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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聲一溜煙跑到公孫葭跟前,將祝好的事噼里啪啦倒了個干凈,末了,不忘添上一句:“大人,您不是不喜教外人知曉您擅醫術嗎?如今卻縱那表面仁善、內里塞滿心眼的女子登堂入室……”
公孫葭大人卻只閑哉哉拉長一對兒耳廓,嗓門兒大道:“雀生啊,你說什么?老夫耳背啊!你大點聲!再大點聲!”
“……”
雀聲只得深吸一口氣,湊在公孫葭的耳畔大點聲再大點聲地重復一遍,誰知公孫葭聽了,捋著一把花胡子長須道:“雀聲啊……我已辭官啦,怎的還滿口大人不大人的?再者,若那丫頭果真識字,想謄抄房里半殘半破的醫典便由著她抄嘛……左右是殘篇斷簡,又有何用?”
雀聲:“……”
大人到底有沒有在好好聽他剖析利弊!真是氣煞他也!
祝好忽覺一道灼熱甚至可以說是略帶敵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頓,她擱下筆,抬眼望見小小的一只雀聲立在門廊下,便朝他招手,“雀聲,你來得正好,你可否上前……”
雀聲不動。
“三個銅板。”祝好見他仍不挪步,咬咬牙,比了個五。
雀聲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移步。
祝好指著書上一處焦黑的大窟窿問:“你可還記著此處原本寫著什么?”
她見雀聲將懷里的典籍重重一擱,兩手叉腰,下巴高高揚起,偏是不答一字,祝好扶額,“再五個銅板,好了吧?”
雀聲瞇著眼打量她,他當然對銀子銅板很是動心,此刻卻支支吾吾,小嘴張了又張,末了,兩手一攤道:“我不識字,況且,亦非大人的徒弟,我雖作書童,卻也只需為大人洗筆研磨規整書冊……”
祝好:“……”
經由她多日的觀察,已有八成把握公孫葭大人便是百年后人人稱道的賈圣醫。
祝好惦記著百年之后名動天下卻記載殘缺的勾魂針法,若將此針傳世,李沅的父親便有救了……可連日來翻遍醫典,也不見一點半點此針的記載……
即便尋得……也只是殘篇斷簡了。
祝好抵著筆桿思忖,公孫葭尊長既未點破她的身份,而是容她入府,管她飯食,如此縱容,實在不合常理……
尋常人早該防著她,偏生尊長一而再再而三地由著她。
祝好輕嘆一聲,隨手再翻幾頁,手下壓著的醫典無不缺頁少章,一時竟不知從何處抄起,無怪乎公孫尊長任由她翻閱……
驀地,祝好翻頁的指尖一頓。
一行因火舌舔舐得犯糊的字跡躍入眼簾:鄔山有一藥,花葉不相逢,枝呈卷,葉如竹,夏生,冬敗,取鱉血浸之可成毒,飲此毒者若得子嗣,便生隱疾,世世代代融于子孫血脈,不發作時與常人無異,發作時胸脯憋悶劌心……
余下的字句已難辨清,然僅僅數言,足以教祝好如雷擊頂。
遠去的記憶紛至沓來,她想起一人——施春生。
施家的遺代隱疾不正與此書上記載的一般無二嗎?莫非……施家并非天生隱疾,而是……
祝好凝神細思良久,這些時日她除卻披閱殘卷,還時不時為公孫葭搖扇端茶、揉肩捶背……思及此處,祝好撂下筆,擱下雀聲,徑自尋公孫葭。
這會兒公孫葭正橫臥在院里竹編的搖椅上,麗陽將他花白的須發照得似鍍上一層碎金的銀絲,他半闔著眼,搖著蒲扇,嘴里哼著蜀地的鄉音小曲,一派閑適。
祝好輕手輕腳地上前,自公孫葭手里順過蒲扇,為他搖風,公孫葭眼皮未抬,只道:“啊,雀聲啊?行囊可都拾掇妥當了?再過個幾日,咱們該啟程回蜀中了。”
“尊長,我是祝好。”
公孫葭支起老骨頭,上下一掃祝好,又躺了回去,“是你這丫頭啊。”
祝好一時無言,這程子,公孫葭不是耳背便是目昏,可他分明將將辭的官,何至于此?
她斟酌再三,終是下定心道:“公孫尊長……終究還是盼著那些醫道典籍得以傳世對嗎?否則怎容我入藥屋翻閱謄抄。”
公孫葭不言一字,祝好想了想,繼續道:“醫典多已是殘篇斷簡,尊長,恕我愚鈍,縱使謄抄也難以補全。”
“正因是殘本,我才由著你翻閱,這可是祖傳之物,若非如此,豈能容你近前?”公孫葭一把順回蒲扇,“你啊,早些死心,老夫不日便要帶著雀聲那孩子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尊長這會兒倒是不耳背不眼花了?”祝好莞爾,又不依不饒地將方才瞥見的遺代隱疾之毒說了,她問:“尊長……此毒可能解?”
公孫葭搖扇的手一滯,視線掠過她因連日抄書而磨出薄繭的指腹,復又一搖蒲扇,緘默不言。
既是殘本,這丫頭到底在抄些什么?不是問東問西,便是打聽勾魂針法。
如今世道腐敗,朝廷多蠹蟲,縱有回春妙手,能醫皮肉之疾,也難治膏肓之癥,再且,迄今為止,未嘗遇著個稱心的徒兒,既如此,醫典燒了也就燒了。
思及此,公孫葭搖扇的手又是一滯,合意的徒兒倒是有一個,只可惜宋瑯那小子志不在此,虧他當年途徑淮城,將尚在玩泥巴的宋瑯從閻王爺手里硬搶回……
早知如此,不如任那一根筋的倔小子一命嗚呼。
莫非是那小子回心轉意,所以教自家媳婦先探探口風,抄抄醫典?
……也不對,宋瑯當年才那么點兒,怕是早將此事忘干凈了。
……
祝好蔫蔫地回了家,她餓得前胸貼后背,熟門熟路地摸到小廚房。
揭開食罩,見里頭依舊擺著幾道精致的小菜并一碗瑩潤飽滿的大白米飯,祝好不由捂著嘴笑。
待她饜足,門外掐著點似的邁入一身黑衣勁裝的帶刀侍從。
“祝姑娘,少君在書房候著。”
日來忙于他事,竟險些將宋攜青忘了。
她不再耽擱,膝處的傷也好利索了,提著裙裾穿過一重重雕花洞門直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