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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黎清讓是從何得知的？正是自方才被拎著問首尾的宮人口中推測出的，小太監(jiān)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言罷宮中變故，無意提上一嘴：“陛下都逃了！奴親眼見著哩。”

黎清讓當(dāng)頭一愣，江稚逃了？他強(qiáng)捆著阿吟逃江稚都不可能逃！既然宮中的禁衛(wèi)與飛龍衛(wèi)齊圍在正乾殿，不正擺明著江稚的去處么？更何況，依江稚今夜禁衛(wèi)的部署，分明早已知梅憐卿欲行逼宮一事，既如此，他若真打算逃，何至于今夜才動(dòng)身？再且，他又何須逃呢？

除非……正乾宮中并非真正的江稚，所有人皆被這狗皇帝蒙在鼓里，而江稚此舉，正是為防暗器冷箭，先教替身當(dāng)當(dāng)活靶消一消暗箭。

黎清讓的眼風(fēng)一掃已無聲息的替身，不過是個(gè)半大的可憐少年。

只此一眼，黎清讓再也提不起半分勁兒了，他亦仰倒在血泊之中，磚上淌血，尚還溫?zé)幔绱缃杆募贡常驯娌磺迨亲约旱难€是那少年替身的。

他拼盡最后一息，一雙眼掃過四周，直至眼底的華光漸漸寸滅，他才氣若游絲地道：“陛下……陛下您在哪兒啊？能否見見臣……臣、臣斗膽，雖非為陛下?lián)跫蟊菹履钤诔即诵墓⒐ⅰ既ズ螅铺幊嫉挠H眷……臣……見陛下無恙，臣也安心去了……”

黎清讓的聲息愈弱，他喘喘道：“臣……妄以家承的玄鷹玉令急調(diào)五千兵卒，只為追回其妻……臣困于私情，鑄下大錯(cuò)，今……愿以死相抵，惟求陛下留臣家眷一條生路……”

至此，再無聲息。

“……清讓？”梅憐卿的一聲喚，道不清是何情緒，似無波靜水，又似驚濤駭浪。

“倒是生趣得很。”

這話挾著嗤笑聲自比人還高的尸山處游來，江稚從宦官方才拖拽尸身的偏殿緩緩步出，他未著明袍，只一身素白中衣，其上不染一塵，出落得清凈，“好好想想，你等要哪種死法？朕皆準(zhǔn)了。”

他環(huán)視眾人，臨了，將視線落在披著斗篷的人影上，江稚唇角微揚(yáng)道：“皇兄？方才立在此處的雖是個(gè)假貨……不過，他說的，正是朕的意思。”

那么，方才的替身少年說了什么呢？

“你若乖乖的，不非得一頭往宮里撞，他們不也就不會(huì)死了？”

隱在斗篷之下的人始終緘默，江稚覺著無趣，再添一把火道：“皇兄……想救他們么？這樣……朕也多年不曾見皇兄了，不如皇兄獨(dú)一人上前，教朕好好看看你。”

斗篷人一絲遲疑也無，舉步便是向前，梅憐卿橫臂欲攔，斗篷之下方才傳來一聲低語：“無妨，我等既已行至此處，再往前一步抑或兩步又有何差別？”

他穩(wěn)步上前，平淡道：“更何況……你我今夜若是既定的死局，教他從此活在一縷陰影之下，倒也不壞。”

哈？什么？江稚冷笑，世間還有何事能教他活在陰影之中？更何況，他自出生之日起，哪一日不是在陰影之下茍活？就連眼下……也得借著他人的皮，將自己裹得嚴(yán)絲合縫。

斗篷人的腳步聲極輕，可不知為何，落在江稚的耳內(nèi)卻轟重如雷，震得他耳鳴。

終于，他在離江稚兩步開外站定。

雖隔著斗篷，遮掩重重，卻不難察覺，他并未先看江稚，而是望向蘭元，隨著帽檐偏移，視線一觸即離，“是我自己掀，還是由你？”

聽得這一聲淡問，江稚驀地猛退，“你們想耍什么花招？騙朕近身？行刺朕，是么？朕告訴你……休想……你……”

未盡之言散在風(fēng)里，滿坐寂然。

眾人只見斗篷在逆風(fēng)中翻飛，那人隨風(fēng)將斗篷揭落，露出一張與江稚一模一樣的臉。

唯一的不同之處，他們尊奉三年的陛下，眼底總是凝著化不開的陰晦，而眼前不知名姓不知身份的少年，眼底卻是一股近乎枯寂的淡然，并非處事不驚的平靜，而是置身于死地，久已超脫塵世的淡漠，他的面色過于蒼白，瘦骨棱棱，稍一動(dòng)作，骨架似要刺皮破出。

江稚踉蹌著踏空，他跌坐在地，全無帝王的威儀，甚至于渾身痙攣，額上滲出細(xì)汗，這一面，竟將他體內(nèi)三月一發(fā)的毒性激起，他怔怔道：“……江稷呢？你……你為何……你當(dāng)死了……”

那人卻不答前話，只是問：“你……倒只盼著我死么？”

江稚死死盯著他，恍惚間，憶起初見他時(shí)的模樣——

仍是剪不斷的連綿雨，他教人攔下，賜名江稚。

彼時(shí)的他尚不解還真為何為他取作江稚，卻待他極好，錦衣華服、炊金饌玉，再不必受人欺辱，偶或遇著一二人，雖仍不免鄙薄，大多人卻愿尊稱他一聲：“殿下。”

殿下？

一日，曾逼他舔靴的草墩兒撲通跪倒在他跟前磕頭，“……殿下饒命！奴……奴有眼無珠，不知栓子您竟是大瀛送來的殿下啊……”

江稚似懂非懂，只明了一事——他不再是昔時(shí)任人踐踏的小奴了。

他盯著草墩，無聲一笑。

眾爾皆傳，草墩兒不知怎的一跌將兩只腿摔折了，眼見命若懸絲，好在草墩兒不知何時(shí)結(jié)識(shí)一貴人，貴人為他請來醫(yī)工，道是腿救不回了，若再放任不醫(yī)，潰膿勢必蔓延入根，終至全身潰爛而亡。

什么？想活命？倒也不是全無法子，醫(yī)工不知自何處取來一把鈍刀，計(jì)較著將兩腿斷去。

只惜草墩兒福薄命薄，將將割著一只腿，骨頭尚且粘著皮肉將斷不斷，人卻沒挺過去，死干凈了。

草墩兒自是他的手筆，他正打算一一討債，不意余下之人竟莫名在短短日內(nèi)接連慘死，且狀詭奇。

直至某一日，他見蘭元悄然隱在廊柱下，江稚頓時(shí)明了，這是蘭元回來報(bào)恩了，蘭元倒也坦率，操著一腔異族口音直言本不愿回來，怎奈一返故居，妻兒

皆已亡故，祭香罷，他方知此間茫茫早已無處可去，只得折回還恩。

江稚面作悲憫勸慰他節(jié)哀順變，心底卻在竊笑，所幸他妻兒死得干凈，否則蘭元又怎會(huì)甘心折回，為他所用呢？

日復(fù)一日，江稚除卻吃喝玩樂，還真遣來人教他讀書斷字、孝悌忠信，乃至宮規(guī)禮儀。

他學(xué)得有模有樣，如披人皮的牲畜，還真終于親自來見他了，還真領(lǐng)著他橫穿重重宮闕，行至一處幽深僻靜的小殿。

只一推門，便是濃重的藥草腥味。

他二人入得門檻，漸行漸近，虛倚在榻沿的少年緩緩轉(zhuǎn)身——

江稚驟然止步，榻上之人生就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只是那人的眉目溫潤似玉，而他盡是猙獰，連日來所有的困惑在此刻已見分明。

原來他所得的一切，錦衣華服、炊金饌玉、擁奴喚婢，皆只屬于榻前的病弱少年。

連同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