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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何處運入?”
“東角鹿谷。”
帳內又靜,直至帳外有人通報,秋狄王一掃底下的張颯,方揚聲請入。
來人是他帳下的裨將,見有俘虜在場,一時不稟,及至得了秋狄王的示意,裨將才躬身回道:“大王,日前失蹤的斥候有線索了,他們留下的暗記斷在東處一清渠,末將派人沿清渠細查,尋見……”
裨將吞吐半晌,終于下定心道:“東角有一谷曰鹿,谷外駐有瀛軍巡哨,谷內似在挖掘壕溝,修筑甬道……”
言下之意,失蹤的斥候怕是撞上巡哨的瀛軍,有去無回了。
“你當真看清楚了?”秋狄王不以為然,“此谷雖轄于大瀛,本王卻略知一二,此谷地勢狹窄,在此處掘壕溝、筑甬道有何用?”
裨將上前一步,自懷里摸出幾粒白燦燦的米糧,“末將在鹿谷外圍所拾。”
其間的寓意,不言而喻了,秋狄王神目如電,落在張颯身上,少年會意道:“昔年我與鄰家阿兄在清渠打魚,曾誤入鹿谷,此谷看似狹隘,實則不然,地勢如一支細口粗身的瓷瓶,外狹內闊,正是擺弄障眼法的絕佳之地。”
秋狄王冷冷問:“勇士的意思是,達拉不僅經鹿谷助瀛國運糧,瀛軍甚至打算從鹿谷暗調援兵?”
“大王仍不愿信?”張颯抿緊裂血的唇,目光落在秋狄王把玩在掌心的一只千翠冰盞上,他似笑非笑地道:“就連這只盞,原也是瀛國打算獻與達拉的薄禮,如今倒成秋狄王的戰利了。”
秋狄王喘著粗氣,未置可否,只命人將張颯領下去,卻不再用刑,反之以禮相待,一側的裨將見俘虜退下,頓時色變,“毛小子所言若真……達拉竟如此陰險!無怪乎前陣好言征糧,卻不與我們幾部小國共同伐瀛!面上倒是盡仁盡義,謂之不與我等爭大瀛這截香餑餑,背地里……”
“諸事未下鐵證,慎言。”秋狄王略一沉吟,問:“瀛都運往霞陽的糧隊……如今在何處了?”
裨將:“約莫四日即達。”
秋狄王倏然起身,吩咐道:“這兩日,你擇機調遣一隊精銳埋伏在鹿谷、清渠,以待劫糧。”
……
王點杵在輜車下,看著士卒將一袋袋滿滿當當的米糧扛上車轅,不免小小聲嘀咕:“當真要白白耗費這么多口糧?豈不便宜秋狄?”
祝好尚未開腔,一側的梅憐君先已接道:“小餌釣得自然是小魚小蝦,若不下重餌,如何能引得大魚咬鉤?”
王點想想也是,不再討無趣,轉身繼續督促士卒上貨裝糧,祝好與梅憐君則先返幕府。
傍晚時分,有人來報,秋狄果然在清渠附近起劫糧隊,梅憐君挑挑眉,“你如何能知達拉曾向秋狄等部落小國征糧了?”
若無此節,以秋狄多年來的以慎為鍵未必能入彀。
秋狄乃周境諸部小國僅次于達拉的強族,表面上對達拉俯首稱臣,協理諸部,實則早想取
而代之,古往今來,所謂盟友,最是經不起猜忌。
祝好笑而不語,她來自百年之后,自然知曉達拉之所以按兵不動,卻向各部小國征糧,實則是為養精蓄銳以圖淮城,不過……她卻不好將自己“未卜先知”的緣由和盤托出。
正思忖當如何以應阿吟,梅憐君卻轉開話鋒道:“晚膳還未用吧?”
祝好抬頭,有些許錯愕。
也罷,既然阿吟不再執意點破窗紙,她又何必戳破呢?
祝好嫣然一笑,上前挽著梅憐君,“阿吟陪我一道可好?”
“我豈敢道不好?”
……
兩日之內,秋狄接連派遣三撥人馬劫糧,除卻第三次瀛軍增派守衛未能得手,前兩次劫掠的糧車不下十余輛。
據斥候急報,后日瀛都的援糧行將抵至霞陽,若達拉果真暗助瀛國……秋狄等部若執意奪取霞陽,須得在糧草入庫前下手。
不若,屆時唯撤兵一擇。
撤兵?他秋狄還從未如此窩囊!
張颯落座下首,已換上一身潔凈的胡服,傷處也已漸漸結痂,秋狄王斜睨他一眼,冷不防問道:“達拉為何勾結瀛國?”
“他哪是在勾結瀛國?”張颯笑了,擱下象牙箸,“大王耳目通達,竟不知瀛國行將歸降慶國么?慶國皇權式微,奸臣當道,耐不住慶國將勇兵強啊……達拉唯恐瀛國并入慶國版圖,大慶一瞧,呀?瀛宮的隨珠荊玉竟教爾等境外小國小部洗劫一空了,如此,慶國若不反過來打你們打誰呢?”
張颯幽怨一嘆,“我既已投誠,當是自己人了?大王,既如此,在下便直言了,不論他部小國撤兵與否,還望大王速速撤出霞陽,為何爾等圍攻霞陽時,偏偏慶軍退守了?他們正等著借你們的力,損耗各方兵力呢,待他們吞并瀛國,趁你等疆陲小國元氣未復時一舉殲滅,屆時,達拉不正可置身事外,坐收漁翁之利了?”
秋狄王不答,只一味轉動掌間的千翠冰盞,流光生寒間,他臂彎里正臥著個衣著頗為涼爽的中原美人,秋狄王將視線轉向裨將,問:“達拉來書了?”
“達拉王稱……近日病篤,援軍霞陽一事……”
便是不愿共伐瀛國之意了。
秋狄王面罩冷霾,病篤?托詞竟也這般隨意?果真是未將他放在眼里!
他攥著冰盞的指節泛白,臂彎里的美人也不免吃痛嬌呼,秋狄王擱下冰盞,將美人拽至膝上,他挑起潮紅的花臉,只見峨眉微顰,小巧鼻月兒唇,肌骨纖柔,一掐便喘息連連,與秋狄日日牧羊飼馬、風吹日曬的女人要多情,中原……方連飲茶品酒的器皿也如此精巧玲瓏。
秋狄王扯落美人的紗衣,眼風一掃張颯,意有所指地問:“你們中原,女人皆這般惹人愛憐么?”
張颯兜頭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滿面飛紅,他結結巴巴道:“豈止是美人……玉盞珠寶更是俯拾皆是,宮中金銀堆積如山,王庭非氈帳,而是玉樓金殿,如墜天宮。”
他兩眼飄忽,無意瞥見上首的旖旎春光,燥得忙垂首剔肉。
良久,帳內漸歇,只聽座上沉聲下令:“集結各部兵卒,明日先取鹿谷。”
……
天宇如墨翻倒,黑云滾滾,似天公震怒欲傾,清渠之水亦不再拘于溝壑,濁浪翻涌上岸,渠底似蟄伏著妖龍,要將天地也攪得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