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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立著個蜜粉花裙的玉貌女子,她手挽提籃,籃內生花,眉目間漾開清淺的笑意,天光將明未明,她卻如朝霞映雪般亮麗。
祝好怔忪片刻,心頭隱隱升起一道猜測,“你……是攜青的……”
“是。”女子眼波流轉,頓了頓,“卻也不是。”
“……您為何不見見他?”
“既已更命,見與不見便不重要了。”轉眼間,水玉缸內斜倚的海棠已飛至她的手中,瓣上的晨露晶瑩欲墜,“翩翩,正因你,他此生再不必抱憾而終。”
女子將海棠遞與她,“此花生自九重天禁域,若以瓣潤水飲下,不論是游魂抑或輪回再世,皆可保有百世的記憶。”
“權當作……我贈與你的新婚禮罷。”她執起祝好的手,微微一笑,“辛苦了,孩子。”
第113章 更命
今晨本是無雪,一近迎親的吉時,天上便又揚揚飄起了細雪。
無人知曉城主夫人的娘家在何處,亦無人探得她是哪家的姑娘,因而這迎親之禮,算不得名副其實,不過是新郎官騎著高頭大馬領著小娘子穿街走巷,圖個熱鬧喜慶罷。
銅鏡中映著張芙蓉玉面,金釵綰髻,珠璣與寶玉將美人堆砌其中,一襲紅衣襯著滿身金銀,映得人兒恍若壁畫上的財神娘子,卻又不顯俗氣,只如凌寒綻得正艷的一株紅梅。
“夫人,吉時已至。”
酉正時分,日薄黃昏,合宜婚嫁。
一切的一切,仿佛皆與百年之后的婚儀并無二致。
一眾姑娘圍著祝好,為她再一一理整妝容嫁衣,確認并無疏漏,方才為她覆上喜蓋,引著祝好邁過高檻,踏過鋪陳在地的紅毯,來到松鶴居外。
透過輕薄的香云紗,祝好望見儀仗最前方,純白的高頭大馬上端坐著個紅衣玉冠的郎君,他目光熾烈,好似能灼透喜蓋深深地烙在她身上。
即便是隔著喜蓋,也可依稀瞧出郎君的身形清瘦,眉眼淺淡,風姿落拓間,似在飄搖的細雪中行將傾墜的一抹煙影。
祝好笑:“不若……換你坐轎子,我騎馬迎你。”
“不要。”宋攜青想也不想,朝小娘子遞出一只手,“不如你我同乘一騎。”
言罷,他方才覺出幾分不妥,她今日嫁衣繁重,云鬢間
更是綴滿珠釵寶玉,天未明便起身梳妝,全頭全尾的盛妝華服于姑娘家美則美矣,卻少不了沉重帶來的不適,若再縱馬,忙活一早上的妝容釵鬢指不定便亂了。
再且,細雪揚揚,她會受寒。
思及此,宋攜青正欲將手收回,卻先有一只溫乎的手落在他的掌心。
宋攜青笑了,他攥住妻子的手,將人帶至馬上,護在身前。
圍觀的人叢見此,無不是嬉笑哄鬧,聲聲融入風雪里,化雪成春。
宋攜青強壓下喉間翻涌的血氣與嗆咳,他一勒韁繩,只見馬兒揚蹄長嘶,沿著早已肅清的長道馳行。
身后是望不見盡頭的儀仗,小童提著編籃撒花瓣,其間裹著一二碎銀碎金與飴糖。
“百年之后,你我成婚時,我已經……已經沒有家了,你亦如眼下一般無從迎親,便也是如此帶著我繞淮城討個意思……”祝好往他單薄的懷中又偎入幾分,悶悶哼道:“只是那時,你很是不愿娶我呢,宋郎君。”
她感到那人的身形明顯一僵,“百年之后,我竟是個瞎子么。”
懷里的人兒噗嗤笑了。
街道兩側,紅毯之外,早已擠滿百姓,雖仍有不少人對宋攜青這位城主心存不滿,拗不過小童撒的不只是些會腐敗的破花瓣,竟還混著些碎銀碎金,便都趕來討個吉利,再且,甚至于新君也不遠千里派遣宮侍送來賀禮,眾人自然要來見見這般大場面。
迎親時小娘子與新郎官共乘一騎倒是頭一回見,一來二去,眾人難免也被熱哄哄的氣氛所感染,打心底地自喉間呼出一聲聲祝頌。
祝好清晰地感受到環抱著她的氣息在一點點熄弱,起初宋攜青還一直同她搭腔嬉笑,如今便是她主動開腔,他也只是低低應上幾聲。
碧荼之毒,痛如凌遲。
她強忍著不在萬眾眼前落淚,只輕輕一扯他的袖角,壓下喉間的哽咽,說:“攜青,我想回家了。”
“宋攜青,我們回家吧。”她還是沒能忍著,聲色已帶了顫,“我還等著你為我掀蓋頭呢。”
那人依舊只是低低應上一聲。
身下的馬兒忽然發足狂奔,自紅毯上扎入雪地里,兩側的景致飛快掠去,世間萬萬仿佛皆與她二人再無干系,天地間唯余茫茫雪色,唯余下她二人,祝好看不分明,喜蓋也隨風吹落,淚珠墜出眼眶,融入雪地,化雪而無痕。
祝好已近察覺不到他胸腔的起伏,如倚風雪般僵冷。
“宋攜青……”
“……翩翩,我在。”
聲息如此微弱,幾近于無。
她終于問出口:“很痛,是不是?”
那人不答。
祝好輕易自他手中扯過韁繩,不防身下一陣顛簸,不知是馬兒磕到了何處,受驚騰躍,二人徑自馬背上滾落。
祝好顧不著呼痛,掙扎著起身,將宋攜青緊緊護在懷里。
不知何時,二人已繞入一道荒廢的窄巷,四野無人,滿目蒼涼,唯聞風聲凄厲。
懷里的人緩緩睜開眼,抬手撫上祝好的眼角,不知第幾次為她拭去淚痕,他的聲音很輕,近乎要散在風里,“對不住,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