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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阿姨在投行還是銀行工作,總是穿著平整合身的西裝,燙著一頭光亮如綢緞的大波浪卷發,她說她是爸爸的好朋友,不忙的時候會來學校接她放學,帶她逛街、吃飯、去外文書店買很貴的原版小說和漫畫,花時記得有一年生日,她送了她一只超級大的限量版泰迪熊。
禮物很可愛,但是那天花時很不高興,往年生日都是父女兩個人一起吃飯,她不明白為什么這個所謂的朋友會出現在這里,也許是預感到了什么,也許只是沒來由的任性,整個晚上花時拉著臉不肯說話。
氣氛很快變得非常尷尬,沒待一會兒阿姨就主動告辭了。回家路上司機不小心說漏了嘴,說那可不是普通朋友,那大概是她未來的后媽。于是過了幾天,三個人再次坐下來吃了頓飯,阿姨握著她的手熱淚盈眶:“我們還跟之前一樣相處好嗎?你可以不把我當成媽媽,我愿意跟小時做朋友,小時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訴我,開心、不開心的事也可以告訴我,那天我還跟朋友說呢,我們小時是天生的公主命,只管每天漂漂亮亮、開開心心就好了,別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結果大家都知道,她沒有做成她的后媽,幾個月后這個阿姨徹底消失在了花時的視野里,她再也沒有見過她。大人不會跟小孩交代感情生活的具體細節,所以花時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作為女兒,她的性格實在太差、太別扭了?爸爸知道后挺驚訝地眨了眨眼:“你很喜歡她嗎?”
那倒也不是。
花見信于是思索了一會兒:“她太精了,嘴上說得好聽,其實不就是拿著你的錢哄你開心?穩賺不賠的生意。”
“那你真的不喜歡她了嗎?”
花見信佯怒,一邊咬牙切齒地嘟囔一邊伸手捏她的臉:“沒良心的小臭丫頭,你把你爸爸想成什么人了?你跟她之間我肯定選你啊。”
當時的花時太小也太遲鈍,過了很久才想明白爸爸真正介意的點在哪里——他女兒可以不做展翅高飛的鷹隼,可以一輩子被父母護在羽翼之下,反正家底夠厚,只要不沾毒不沾賭,十輩子也吃不完,但這得是她自己的想法和意愿才行。
因為那個阿姨的存在,現在的花時完全能夠讀懂李嘉言的言外之意,她輕輕動了動嘴巴,選擇把問題原樣拋回去:“那我們換一下,你被關在家里,不需要操心別的,每天只需要吃喝玩樂,你愿意嗎?”
李總微微瞪圓眼睛,仿佛她剛剛吐出了一句多么驚世駭俗的名言。
花時伸手拉開車門,心想更驚世駭俗的在后面:“還有,什么叫你買給我?這本來就是我的錢。”
這股詭異的氛圍一直持續到度假結束,兩個人在機場分道揚鑣:花時回家休息,李嘉言去公司處理堆積的日常事務——那些瑣事未必真的緊急到這個地步,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擱,他就是突然有點拿不準該怎么面對她。
她開始像她爸爸了,這就是所謂的基因嗎?一貫愚蠢又任性的公主某天覺醒了血脈,逐漸顯露出已故父母的英雄特質——易地而處,讓他卸下所有職務,每天呆在家里休息調養,第一個沖進李嘉言腦海的詞居然是“恐懼”。往上爬、別停下似乎是深埋在所有東亞人腦海的可怕魔咒,他早就賺夠了十輩子的錢,再也不用每天騎四十分鐘自行車上下學、不用趴在客廳的飯桌上邊吸二手煙邊寫作業,然而他還是覺得無所事事……或者說不工作十分、極其的令人恐懼。
回到熟悉的辦公室,見到熟悉的風景和人后李嘉言很快冷靜下來——換個角度想,她不滿足于現狀未必不是件好事,老話說“無欲則剛”,有欲望的人才有弱點,才能與之利益交換,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事是不能協商解決的。要是花時頻頻動作的唯一原因就是恨他,不想讓他好過,事情反而難辦。
想通了這一點,李總渾身一輕,時差和舟車勞頓造成的疲憊感瞬間減緩不少。劉秘書見他心情好,先簡單匯報了一下4s店員案的最新進展:收到法院傳票后對方改口想私了,律師那邊還在等您的答復,您看咱們是接受和解還是?
“我不想以后用車之前都要先仔仔細細檢查一遍,看有沒有陌生人的私人物品。讓蘇律師盡快解決這件事吧。”
“好的。”劉書亞轉身給他倒了杯咖啡,“陳喆那邊,法務部已經在跟進了,您看這幾天有沒有空,要不要跟勞動局的段局長約個午餐?”
李嘉言喝了口咖啡,順便瞥他一眼:“他們不是正嚴查聚餐嗎?這關口吃什么飯?”頓了頓,“我記得他兒子明年要高考了?送兩箱好牛奶過去吧,正是用腦子的時候。”
“明白。”
話是這么說,其實李嘉言沒太把陳喆放在心上,這個人一向雷聲大雨點小,以為全天下都吃咋咋唬唬、倚老賣老那一套,他不過是出生的時機湊巧,趕上了時代風口,本質上草包一個,掀不起什么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