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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棲殿前的魚池漲滿了水,錦鯉不安地在渾濁的水面下亂游亂竄,時不時激起“咚”地一聲,水花兒濺到謝行之臉上,晶瑩一顆劃過少年蒼白的臉龐,滴落在地,摔得粉碎。
予白不回答他,只是重復道:“三殿下,請回吧。”
謝行之站在雨幕中一動不動,開寶打著傘上來勸道:“爺,咱們回去吧,您別淋壞了身子。”
予白跟在謝元嘉身邊多年,對這位三殿下的脾氣秉性也算是摸清了幾分,面上瞧著溫文矜貴,實則偏執倔強,不知哪根筋搭錯,就會忽然發起瘋來,誰都攔不住。
她怕他又像上次一樣,不管不顧地忽然沖進去,只默不作聲地擋在了門邊。
但謝行之只是輕輕地沖她笑了笑,“阿姊既有人照看,那我就先回去了。煩姐姐對阿姊說一聲,我來過了。”
予白不知他怎么忽然轉了性,但總歸是好事,便也笑著送他:“三殿下好走。”
開寶替他撐著傘,小心翼翼地道:“爺若不高興,我托人去查查,今夜在大殿下殿中的人是誰?”
謝行之恍惚間聽見這句話,自嘲地笑了,“阿姊早已及笄,連母皇都不過問她宮里的事,我有什么好不高興的。
“你先回去罷。”
謝行之獨自走入雨幕,少年背影蕭索寥落,“我等著去收雨后荷露,去歲收的幾甕喝完了,阿姊總想著。”
開寶欲言又止,到底隨他去了。
三殿下心思老成,他們做下人的捉摸不透,只能聽吩咐行事。
謝行之沿著上林苑的荷塘慢慢走著,心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他們是親姐弟。
這像把巨錘,緩慢地,重重地擊打在他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誤以為阿姊非母親親生時那一瞬間的慶幸,讓他徹底看清自己究竟是何等的畜牲,他終于明白那些嫉妒從何而來。
如同響雷乍破天光。
但一霎時的明亮過后,無數朦朧的情愫都只能埋進夜里,摁實,一點縫隙都不能露出來。
四下無人,他不再掩飾,默默垂淚。
謝樂之拎著包烤兔子從宮墻邊翻進來,下雨了,她貼著墻根快步溜回自己宮里,路過上林苑時,余光忽然掃到一人身影,甚是眼熟,像是在哭。
哭不稀罕,稀罕的是這人是謝行之。
她疑心自己看錯了,躡手躡腳地靠近,竟真是死鬼哥哥。
“真哭了啊!”謝樂之像是發現了了不得的事,大喊大叫。
謝行之的悲傷猛地被打斷,見是謝樂之,不免惱道:“你又上哪鬼混了現在才回來。又去打牌了?你等著——”
他抬腳就要去告狀,謝樂之忙拉住他,“好了好了,哥哥,好哥哥,我不跟別人說你哭了好吧。”
“我沒哭!”謝行之兇道:“雨水進眼睛了。”
“好好好,沒哭沒哭。”謝樂之滿口答應,“天上下刀子進眼睛了。”
謝行之還要瞪她,被她連拖帶拽地哄回自己寢殿了,“走,妹妹今兒請你吃酒,烤兔子下酒香得嘞——”
***
內廷的朱雀衛每兩個時辰換一班,崔季書來時,正遇上喬如初卸值,兩人宮道上遇見,崔季書問她:“陛下可還在明政殿?”
喬如初答:“今日朝政繁忙,我走時陛下尚在。”
她不免多問一句:“崔大人何事這樣焦躁,明日早朝再報不好么?”
崔季書袖中藏著一封奏報,燙手山芋般,偏偏有苦說不出,含混一點頭,匆匆走了。
謝朝晏見他這么晚來求見,心中已然有數,“我阿娘這是又想要什么?是殿前侍衛看膩了要再換批年輕俊秀的,還是吃穿用度又苛待她了要告誰的狀?”
崔季書抹了抹額上不存在的汗水,答道:“姑母說,她今歲六十了,想做個整壽,想見見陛下。也見一見兩位老王爺。臣數落她荒唐,她就以死相逼。
“先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事,臣沒放在心上,誰知她這次真上吊了,好容易救回來,臣不敢耽誤,只得連夜入宮稟報陛下。”
“這不正巧了么。”謝朝t晏笑一聲,從秉筆官手里接過兩本折子,拍在龍案上,“兩位王叔的請安折子今早剛遞來,想入京為太后娘娘祝壽,盡一盡本分。”
她皮笑肉不笑,“要朕說,他倆做得好極了,送人送到嫂子床上。沒想到父皇死后幾年,朕還能多出個弟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