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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孟懸黎直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在他身后墊上軟枕。她的動作極其輕柔,生怕觸碰到他的傷口。
內室昏暗,她的臉卻蒙上一層水光,閃閃爍爍,像湖水中的月光,有一種流麗的美。
孟懸黎端來案幾上的溫水,很有耐心地喂到他唇邊。
陸觀闕順從地喝著水,目光聚焦在她的臉上,清淡說道:“先把這放放。”
孟懸黎抿唇,將瓷碗放在一旁,重新坐在床邊。她垂著眼,聲音很輕:“你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嗯……”他微彎唇角,“都還好,就是這里有些痛。”
孟懸黎依循他的目光,看向他的心口,有些苦澀,說道:“是里面痛,還是外面痛?”
“里面。”陸觀闕注視著她,“……為什么要留下?”
該來的總會來,孟懸黎咬著唇的內側,緩慢說出心里話:“我想留下。”
“你可以為我這般拼命,我也可以為你這般拼命。你離不開我,我也可以離不開你。”
這話的重量,不僅孟懸黎自己清楚,陸觀闕更清楚。
但他明白,這只是一場夢,或者說,這是她施舍眾人背后的金光。他從前聽過這些話,有過信奉,也有過不信。
可現在,他不敢有任何奢望,因為他明白,奢望多了,失望就多了,到時候,痛苦就會咀嚼身心,讓他像從前那般,不再像人。
他想讓她自由,即使他獲得痛苦。他不想再讓她像夢中那般絕望,那般苦苦哀求。
須臾,陸觀闕透過一口氣,清淡道:“我救你,不是博取你的同情,而是出于本能,即使你恨我或者怨我,我都會救下你。”
見她沉默不語,陸觀闕抿唇,一字一句說:“所以,如果你本心是離開,就不要因為我救你這件事,阻止你的腳步。”
“阿黎,我不想再讓你,因為我而傷心欲絕了。”
孟懸黎猛然抬眸,睫毛忽閃,喉間哽澀:“陸觀闕……你在說什么?”
“我說我不走,那就不走了。”她語調凹凸,帶著些惱意。
陸觀闕嘆了一口氣,有些苦澀:“不是我聽不懂,而是,你的話太重,太好,我沒資格接受。我不能再違逆你的心愿。”
“阿黎,我知道你很好,也知道你對任何人都好,所以我不奢求你對我做什么,我只希望你好好活著,最好,再開心些。”
話音落下,陸觀闕偏過臉,不再去看她。他怕他再看一眼,會舍不得她走。
孟懸黎有些氣惱,緩慢俯身,雙手捧著他的面頰,逼迫他看著自己。靜了許久,她微啞地開口:“陸觀闕,我的心告訴我,我要留下來,我要和你走下去。”
“我是主動的,我是愿意的,我是……愛你的。”
“我看著你的眼睛,我確定,我說的都是真的。”
陸觀闕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真實的情意,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同破曉熹光,驅散了他心中的迷霧。
她真的。
愛他。
她的話像夏日的晚風,輕輕吹來,讓陸觀闕眼睛發酸,幾乎無法呼吸。他握著她的手腕,
仿佛真的握住了傾灑的月影兒。
孟懸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力道攥得生疼,她蹙眉,全然看不懂他的意思:“你不相信嗎?”
陸觀闕喉間滾動,抬手扶著她的后頸,輕輕貼著她的額頭:“從前,我是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但現在,我相信,即使是夢。”
他的熱息在她面上流動,孟懸黎微掙他的手,輕輕貼在他的胸膛前,聽了聽他的心跳:“不是夢,是真的。不過,這些話,要在你徹底好之后才算數。”
“為了我。”她輕聲道,“陸觀闕,你要活下去。”
話音剛落,孟懸黎的余光卻瞥見了他的手臂。
上面除了包扎痕跡,還有一個猙獰的疤痕。那是承載他們從前的痕跡。他們破裂一次,那疤痕便更深一層。每一次血流如瀑,她憤恨不已,他卻毫無反應。
還有那些她曾刻意忽略的傷痕,或者被他輕描淡寫帶過的痛苦,此刻在她眼里,都變得無比清晰。
每一道,似乎都在訴說他經歷的危險,以及,他為她涉險的往事。
孟懸黎的心越來越重,所有的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不再試圖掙開手,而是順著他的力道,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頸窩處。
陸觀闕倏忽怔愣,旋即放松下來。他低眸,緩緩抬起手,一下一下,輕柔撫摸著她的發絲。
“看來,這苦肉計真的管用。”他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疲憊,調侃道,“早知阿黎這般心疼我,我就……”
“不準這樣說。”孟懸黎猛地抬起頭,打斷他未盡的話語,“你不準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陸觀闕,我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