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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希蒂爾德天生反感甜言蜜語,她認為那些慣于說好話的人,沒有任何與之交往的必要。那些人要么是由于頭腦中空無一物,只能隨聲附和;要么是不懷好意,想從別人身上得到什么。總而言之,與其跟這些夸夸其談之輩交談,還不如同鸚鵡講話。
和所有孩子一樣,她也從小就閱讀《圣經》。在天主之中,有無限的生命、無限的時間,讓人無限地去愛。宗教提供人生的答案。所謂答案,就是向死的意義和真相。這種確定的答案,讓死變得不再可怕,也讓活著的痛苦變得可以忍受。
可是對于梅希蒂爾德而言,花的凋謝并非是不可接受的。母親的早逝,使她很早就認識了生命的脆弱。她喜歡坐在回廊里,靜靜地看云的流淌。云的形狀變幻無窮,這些流云和飛鳥都一去無蹤,可是那又有什么不好?生死不僅人人皆同,天地草木也有相同的命運,這并沒有什么孤單的。
在吟游歌手的愛情詩里,愛是一場充滿激情的冒險。愛人總是孤單地居住在遙遠的城堡當中,她是玫瑰、是被採擷的花朵,是這場偉大冒險的終點。騎士們總是熱戀著遠方的貴婦人或者貴族少女——她們都被禁閉在塔樓之中——并想方設法地得到她們的青睞。而那些貴婦或少女們呢,儘管根本不認識這些人,卻也對他們鐘情。
在年輕少女的夢里,愛要飄渺得多。愛情意味著世界,或者說,全世界的所有事物都能通向愛情。在那個愛的國度,有亞瑟王傳說中不列顛島的湖中仙女,有乘著帆船、在銀色河流上漂泊的天鵝騎士,愛情意味著能喚醒愛人的眼淚,意味著不可觸碰的禁忌,意味著不曾擁有、卻令人感到即將失去的一切。所有命運的寓言都有關愛人的相貌和名字,所有少女都美貌、高貴、多愁善感。所有愛人永遠身處在封閉的、寧靜的美麗花園里,用無限的生命和無限的時光、無限地去愛。付出一切、獻出一切,除了源源不斷的愛情以外,不索求任何報償。
這種病態的激情,使梅希蒂爾德感到費解。戀愛,正如所有的衝動那樣,是一種疾病,具體癥狀包括失眠、憂鬱和食慾不振。
愛不應當是一團烈火,它不會裹挾自我、灼傷旁人;它不是山崩地裂般的雷鳴,忽然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席捲而來,轉瞬之間又銷聲匿跡。短暫的激情來得突然、去也匆匆,不過是疾逝的幻影,他們在夢里活著,又用漫長的白晝回憶那些活著時的情形。
梅希蒂爾德從不幻想,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她也從不做夢。夢使許多人誤入迷途,他們寄望于夢,卻大失所望。
可就在這天晚上,平生第一次,從不做夢的梅希蒂爾德忽然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成為了一隻鳥,從塔樓的屋頂上騰空一躍,自由自在地飛翔。她看見嶄新的大地和山川,看見美麗的海洋與河流,看見了艾爾絲。不知怎的,艾爾絲也變成了一隻小鳥。她們在空中相遇,彼此盤旋,仿佛在慶祝這奇妙的相會。風托起她們的翅膀,讓她們飛向無窮的遠方。只要是她們想去的地方,無論是哪里都能一起到達。每一片云、每一縷風都是如此美好,而她此前居然從未覺察。
即便梅希蒂爾德從未愛上過什么人,可是她仍然能夠認出,這就是所謂的愛。在日復一日的相處當中,你會逐漸了解她過往人生中的經歷,她的幸福、痛苦、堅強、軟弱、遺憾、理想,她深愛的東西,她厭惡的東西,她過去是什么樣的人,以及她將要成為什么樣的人。
你會傾聽她昨夜的夢境,你會透過她的眼睛重新看到世界,過去未曾注意的一切,竟然有著那樣的美好,你會愛上她眼中的那個更為美好的世界。
原來這就是愛,她是如同埃爾塔河一般恬靜、美麗的河流。它書寫著生命的過程,建構著人的生命,最后,在河邊的山坡上,留下一座永不消逝的城堡。
這個隱隱約約、朦朦朧朧的夢,將梅希蒂爾德引向了特別的憂傷。這樣美好的事物,到底是為什么會讓人感到憂傷呢?那是一種預先的追憶,一種失去的預感,一種直覺的悲觀。
太遲了,她明白得太遲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悲傷扼住了她的脖子,讓她喘不上氣,在強烈的窒息感中,她流下了眼淚。
梅希蒂爾德睜開眼睛,感到面頰上有些發痛,她抬手摸了摸,原來是幾道乾涸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