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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代表著神圣的秩序、崇高的和諧。中世紀的人認為鳥的運動就如同天體的運動,這些運動完全出于自發的意志,按照自然的諧律運轉。修會正是以模仿鳥類為宗旨而建立起來的社群。
昔日男修道院的部分如今成為中世紀藝術博物館,女修院部分則成為所謂「修道院博物館」;由女大公主持興建的那座教堂雖然也坐落在女修院當中,卻需要單獨購票。儘管這座教堂后來又修了幾個世紀才告完工,但依然被命名為圣梅希蒂爾德大教堂。
離開山頂要塞以后,兩人沿著埃爾塔河的岸邊,不到一個小時就走到了修院。瑪蒂爾德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讓愛爾莎先獨自逛逛這個只有夏季開放的小花園。
教堂外墻外沿鋪著一圈紅磚步道。步道中央被矮墻圍出一方正方形花園。花園東側的外圍似乎被改造成了餐廳,臨近晚餐時間,隱約有歡笑喧鬧的聲音飄過圍墻。這陣喧鬧使愛爾莎心中產生了強烈的落寞與孤單的滿足感。在這種美好的憂傷中,她想到那些無法離開修院的修女們。她們在花園中散步時,也會聽到這些外部世界的雜音嗎?那么,她們心中作何感想?對于有些人而言,修院是監牢;對于另一些人而言,這里或許是溫室、是故鄉、是心靈的歸處。
圍墻上開滿了野花,成了許多蜜蜂的棲息地。偶爾有幾隻迷失了方向的蜜蜂,徒勞地在教堂外墻上爬行尋覓。
除了花園,這片區域還是貴族的陵園。出于對梅希蒂爾德女大公的瞻仰之情,十五至十六世紀,不少貴族在晚年將財產捐給修院,隨后便長眠于此。她挨個閱讀墓碑上的銘文,有些句子并不遵從現代語法,她讀得有些吃力,心里卻感到很充實。
到了十七世紀末,由于受到宗教改革的衝擊,這所修院便解散了。最為遺憾的是,修院圖書館被焚毀,大量珍貴手稿就此永遠流失或損毀。幸運的是,修院解散以后,一部分曾擔任繕寫員的修女還能繼續為世俗領主服務,從事書籍校對的工作。
花園邊上立滿了各種豪華的墓碑。直到愛爾莎讀完最后一塊碑上的文字,仍沒見到女大公本人的墓。
氣溫不冷也不熱,幾乎要讓她陷入夢鄉。愛爾莎不由自主地對這所修院產生了強烈的依戀,她將頭靠在禮拜堂的墻壁上,望著被圍墻圈起的一方天空。石壁似乎要告訴她一些被所有人都遺忘、連她自己也忘卻的事情;冰涼的墻壁有些粗糙,卻給她強烈的親切感,彷彿有人貼在她的耳邊,正要對她說些什么,希望她能認出自己……她的靈魂彷彿被風帶去了云層之上,在那永恆的國度之中,溫柔的陰影張開巨大的翅膀,為她遮擋如沙的云煙,為她指引飛行的方向。
隱約中,她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愛爾莎睜開了眼睛,回頭望去,瑪蒂爾德抱著兩束花站在門口,她的金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露出比花束更鮮艷的微笑。
兩人重新回到內廳,穿過安靜的回廊,來到了圣希爾德加德禮拜堂,原來梅希蒂爾德安葬在這里。她的棺墓旁已放了幾束玫瑰或雛菊、一串玫瑰念珠、一個木質小十字架,不知為何,還有一個蘋果。
愛爾莎原以為瑪蒂爾德之所以買了兩束花,是打算讓兩人各自為女大公獻上一束。可瑪蒂爾德卻搖頭,讓愛爾莎捧著其中一束,代她們二人共同獻花。
愛爾莎懷著無比虔敬的心態,將花束放在棺墓旁。她倒沒有宗教信仰,但仍然劃了一個十字圣號,默禱片刻。
兩人一起在教堂門口的售票處買了學生票,瑪蒂爾德還一直拿著她的那束花。從西立面看去,巨型玫瑰花窗在雙塔之間綻開,三座大門通向三開間的大殿,以此彰顯三位同享獨一真神之名。正如所有偉大的教堂那樣,這座教堂也曾幾度失火、坍塌與重建,此處原本巴西利卡的遺跡已無跡可尋。愛爾莎費力地推開教堂的木製大門,高聳的拱頂立刻將她的目光引向天穹。
它的中殿如此之高,修長的立柱拔地而起。在這魚骨般的框架之中,起伏的拱頂有如海浪涌流,這輕柔的水波拍打著歌壇頂端的三聯畫,幻影的泡沫破碎在畫中圣母的臉頰上。過分細窄的骨架支撐著石砌的肉身——與其說是輕盈,不如說是脆弱。
愛爾莎立刻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穿過側廊,這里還有一處壁龕,里面有一塊長方形花崗巖。如果不是介紹牌的說明,幾乎認不出這里還放著一個棺墓。愛爾莎仔細看了看介紹牌的內容,當她看清上面的文字時,不由得吃了一驚——這里竟葬著梅希蒂爾德的母親。
墓上沒有花朵或念珠,顯得極為荒涼。瑪蒂爾德將花束放在墓上。
這一舉動在愛爾莎心里引起了極大的感傷。兩個人默默走著,都沒有再說話。不過,瑪蒂爾德忽然聊起暑假旅游的事情。今年恰好是禧年,于是兩人開始計畫去羅馬的行程。
天已經暗了下來,高聳的尖塔深深刺入渺茫的云霧當中。這座教堂與其說是立在地面上,不如說是倒懸在天上。
兩人沿著河水流淌的方向往回走。在秋天的傍晚,風漸漸大了起來。一群水鳥佇立在河邊,在漸漸降臨的夜幕當中沉思冥想。這條貫穿全境的河流穿過峽谷與峰林,流過圣梅希蒂爾德大教堂,流過不復存在的女修道院,又流過寬闊平緩的河谷與小鎮,流過橡樹、山毛櫸和松樹,流過高聳的白堊紀砂巖與城堡,然后繼續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