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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眼神依舊是平靜的、悲傷的。初升的日光灑在那人臉上,映照出一片神性的光輝。
張朝嗓音沙啞地問道:“你因什么而難過?小郎君。”
年少的諸葛琮微微偏頭,看向這個瘦削而憔悴、傷痕累累、衣衫襤褸的少年人。
他并不像其他士人那樣嫌棄地避開或是投以不屑的目光,只是以難得的平和口吻道:“你是從并州來的。是哪里人?太原?常山?還是上黨?”
張朝回答:“太原。”
諸葛琮緩緩點頭,又看向了正泣涕交加喝粥的難民們:“嗯,我知道了。”
當時還年少的張朝便已初具未來那股執拗勁頭,見諸葛琮并未回答他的問題,便又重復道:“你在為何而難過呢?”
諸葛琮沉默了一下,答非所問道:“你是這里唯一一個敢跟我們說話的人。以后有什么打算?”
張朝想了想,不確定道:“我會些武藝,可能是去參軍?要是能活著到達司州,能找些活計謀生,那也不錯。”
諸葛琮點頭,垂眸思索。
“若是想參軍,那就跟著我吧。我身邊還缺幾個親衛。”
張朝一驚。
他看向四周精銳的騎兵,看他們個個膀大腰圓威風凌凌,暗自對比自己這瘦削到弱不禁風的身板,不免有些自慚形穢。
“郎君,你是貴人,身邊也應該都是貴人,而我只是……”
那時還年輕的諸葛琮安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很輕,落在張朝身上時卻似乎有了能壓垮一個人的重量。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深處又開始降下大雨,朦朧而又遙遠,張朝讀不懂其中的情緒。
片刻,這小郎君收回了目光,嘆息一聲,帶著微微的苦澀,輕聲道:“無論是黔首,還是士人、哪怕是天子……其實都是一樣的。”
他的五官璀璨而又銳利,依稀還能看出幾分少年人曾經的意氣風發與張揚桀驁,而現在卻籠著一層濃霧般的憂郁。哪怕處在陽光下,也不能被溫暖絲毫。
張朝那時還不懂他為何而嘆息,又為何而悲傷。
他還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惹得這小郎君不高興了,忙道:“在下愿意成為郎君親衛,從此為郎君鞍前馬后,以效犬馬之勞。”
那時的諸葛琮嗯了一聲,又轉頭看著難民們。
——那時他們都是這天下的無名小卒。
誰又能想到,不過半年之后,諸葛琮便凝聚出九品上上的印綬,張朝也隨之凝聚九品中上的虎符。五年后,他們剿滅董越,天下聞名。
諸葛琮身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但張朝總是他最親近、最信任的人,就如同他手中鷹犬,甘愿為他驅使。
后來,張朝順利地效忠于他。
分明是九年前的事情了,但回想起來卻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張朝還記得那人在燭光下含著笑意的眼睛。
那是個難得平靜的夜晚。
經過數月的征伐,那人臉色愈發蒼白,便顯得那長發更黑、眼瞳更深邃耀眼。
聽到張朝干巴巴的話,那人瘦削的手一頓,抬眼看過來:“你想效忠我?”
當時的張朝端坐在他對面,隔著摞得高高的文書,注視著那人眼瞳下的些許青黑。
他當時有很多話想說,但斟酌著,最后只悶悶憋出了一句平淡的聲音:“嗯。”
那人把手中的筆放下,輕笑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主公的意思?”
效忠這樣私密又莊重的事情,怎么能是別人的意思呢?
張朝還未說話,那人似乎便察覺到自己的失言。從桌案后站起,來到張朝的身邊再度坐下,歪頭笑道:“子辰想效忠,我自然求之不得。你想什么時候完成儀式?我聽你的就行。”
那時的諸葛琮還未經歷過太多戰事,比起后來的他要柔軟得太多。
被那雙瀲滟著柔光的眼瞳注視著,張朝越發局促,臉色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
他從未想到諸葛琮答應得這樣利索……一時間,遮掩在鬢發間的耳朵都有些發紅。
“再過幾天吧。我先準備一下。”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被仲珺這樣毫不猶豫地偏愛使他近乎失態。
盡管很想現在立刻原地效忠,但考慮到這是他和仲珺的第一次,他便立刻放棄了這個過分倉促的計劃。
他們的效忠一定要是完美的。
他不知道當時自己表情如何,但從仲珺欲言又止的神色來看,應該是稍微有些猙獰的……沒辦法,太高興了,實在控制不住。
當時的仲珺溫和地笑了一下:“好,我等著你。”
這一等就是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