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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琮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他只是盯著諸葛斐看，想看看這人清雅又溫柔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怎樣冷酷又殘忍自私的靈魂。

他本就在努力忍耐，可如今，他實在是有些壓抑不住了。

諸葛斐雖透露得不多，但事已至此，他已經(jīng)能猜到，眼前人在過去的幾十年和他復(fù)生后短短一年間里都做了些什么。

他在心中一件件地細數(shù)著這人的豐功偉績，心情沉沉。

荒謬、太荒謬了。

荒謬得可笑、荒謬得悲涼。

那是上百萬百姓的生命，活生生的人命，會笑會哭會走會跳會發(fā)愁會期盼，想要平平安安活下去的人命！

只是因為這樣一個荒誕不經(jīng)的理由，為了所謂的「好玩」「給他陪葬」，就全部葬送在了無意義的戰(zhàn)爭之中。

諸葛斐的存在就是荒謬，他動手的理由也荒謬，這扯蛋的感情糾葛也更是荒謬。

太荒謬了。

諸葛琮低聲說：“草。”

諸葛斐沒聽清，疑惑地嗯了一聲。

諸葛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說道：“你不是一直想完全控制我嗎？現(xiàn)在就動手吧?！?

“我累了，真的?！?

他感受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這疲憊相比那摧人心腸的負面情緒而言根本不值得一提，卻使得他仿佛緩緩被淹沒在大雪之中，感到渾身冰涼。

諸葛琮曾預(yù)想過很多關(guān)于幕后黑手挑動戰(zhàn)爭的原因。

或是為了顛覆王朝，或是為了報復(fù)紹漢，或是那些遺老遺少的復(fù)仇。

——他卻唯獨沒有想到，這天下的亂局，竟誕生于一個人所謂的兄弟情誼、所謂的「好玩」……

那幽州背井離鄉(xiāng)的百姓算什么呢？

他在心中問道，只覺滿腹荒涼。

被屠戮一空的敦煌和酒泉、被堆積在城門外的人頭、那呂驊軍營中洗刷不盡的血色、戰(zhàn)場上千里橫尸、萬里血色……又算什么呢？！

太平……天下才堪堪太平了六年啊……百姓才剛剛休養(yǎng)生息了六年……

他第一次有了哭泣的沖動。

太荒謬了。

*

諸葛斐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人緩緩闔上眼睛。

那雙深遠如長夜的黑瞳被蒼白皮膚遮掩，眼睫微顫猶如被束縛的可憐蝴蝶。

他看到了幼弟的淚水。

來自世上最堅不可摧、最強橫者的淚水緩緩地從那人眼角落下，流過俊美的臉頰，從下巴滴在衣襟上。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諸葛琮落淚。

自小到大，大多數(shù)時間，諸葛琮都生活在他的注視中，經(jīng)受著他這位長兄的磨練與考驗。

哪怕戰(zhàn)事不利、哪怕辛苦經(jīng)營的據(jù)點被屠戮殆盡、哪怕戰(zhàn)友一個接一個地死在眼前，他也幾乎沒什么動容的表情。

諸葛斐一度認為，這個幼弟是與他相同的、天生冷清寡淡的人。

他曾一度為此感到愉快。

可現(xiàn)在……

他愣愣地伸手，將那臉上的淚痕擦去，看著自己手上的水痕，不知在想些什么。

過了好久，他才用沙啞的聲音問道：“你……在哭？”

諸葛琮漠然不語，依舊閉著眼睛，宛如一具失去了生命和靈魂的石像。

諸葛斐茫然地問道：“你為什么要哭呢？”

“我已經(jīng)為你復(fù)仇，也替你規(guī)劃好了成為天子的未來……這世上沒有比這更美滿的前程……”

“我也沒有殺死你的那些仆人，我什么壞事都沒做，只是一心為了你好……”

“諸葛琮，你為何要哭泣呢？”

沒有人回復(fù)他。

四面八方一片寂靜，只有高臺上的風(fēng)在高聲呼嘯。

日光西沉，紅霞逐漸布滿半個西方，黃昏馬上就要降臨了。

第171章 身陷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