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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彤當機立斷地說:“吳先生你辛苦了,還要辛苦你多留一下,我馬上就請專家組過來一趟。如果真的有問題,我會趁著今天下午的‘生產指導’跟東瀛那邊的人談判,這問題要是不能解決,虧本我也會把這批產品全砸了。”
吳棄疾對鄭彤刮目相看。
有這樣的魄力,難怪這么年輕就被委任為機械廠的廠長!
當天下午乘風機械廠熱鬧非凡。
鄭馳樂和關靖澤都被歸為“小孩子”行列,被鄭彤安排在辦公室呆著。
兩個人都不是真正的小鬼頭,當然不會跑過去鬧騰。天氣熱得要命,也沒個人來招呼他們,關靖澤早有先見之明,揭開自個兒帶過來的水壺說:“要喝水嗎?”
鄭馳樂這才注意到他居然拎著個軍用水壺,頓時想要從關靖澤口里套出點話來:“好像你家很多東西都是軍用的啊。”像關靖澤的床鋪。
關靖澤說:“我二叔在軍隊里面,他習慣用舊的那套,就把新的給了我。”他一臉正經,“節儉是關家家訓。”
鄭馳樂點點頭。
這年頭商品經濟慢慢興盛起來,但凡有點錢的家庭哪個不講究享受?可關靖澤家就完全沒有沾染那種奢華之氣,質樸得叫人驚訝。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沒法將關靖澤跟這種環境聯系起來,可這會兒仔細一回想,關靖澤好像還真的沒追求過物質享受這方面的東西。
關家的教育方式果然非同一般啊!
跟著吳棄疾、鄭彤走了那么久,鄭馳樂確實有點渴了,他接過關靖澤的水壺仰頭灌了起來。
關靖澤等他喝完,拿回去自己喝了幾口。
關靖澤表現得非常自然,鄭馳樂也不覺得有異,趴在窗邊邊觀察廠房那邊的動向邊對關靖澤說道:“不知道那邊的情況怎么樣了。”
關靖澤瞥了他一眼,說道:“那個吳先生會把事情解決掉的。”
鄭馳樂想到吳棄疾后來那毀譽參半的名聲,不由有些納悶:“你這么相信他?”
關靖澤說:“白老肯推薦他,說明他的醫術確實不錯,而且也不是獨來獨往的那種人;相反,他應該是那種很會經營自己的人,而且有自己的原則。聽白老說他是自己愿意代替白老來幫芽芽調養的,這說明他有意和我們家交好,白老的調養方案確實很好,他不想拿芽芽的健康來博自己的前程,所以他想從別的方面表現一下自己。”
鄭馳樂聽著關靖澤有板有眼的分析,突然就有種身邊的人也換了芯子的感覺,可是想到關靖澤以前在淮昌一中時也是這少年老成的模樣,又覺得自己的懷疑有點可笑。
如果關靖澤也回來了,不可能會這么平靜地跟自己相處!
鄭馳樂可不會因為關靖澤比自己“小”就輕視關靖澤,他正經地發問:“如果我姐不提出邀請的話,他也沒機會表現啊。”
關靖澤說:“他本來是想表現自己的‘相人’能力,可他不知道我爸最反感這個,找錯方向了。后來他也發現了這一點,于是不著痕跡地把話題轉移到你身上——因為你姐在意你,由你入手是最能引起她關注的。”他結合自己對吳棄疾的了解,冷靜作結,“吳先生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因勢利導,讓事情順著他的意來發展。”
這并不是關靖澤的偏見,后來吳棄疾之所以能平步青云,跟他的圓滑處事、精于算計是分不開的。
仔細回想起來,吳棄疾和鄭馳樂的師父季春來之間似乎有矛盾,也不知鄭馳樂有沒有受季春來影響?
關靖澤暗暗思索,鄭馳樂也在回憶著跟吳棄疾相關的東西。
吳棄疾后來揚名海內外,在醫學界有著極高的聲譽,自己也由醫入官,在華國首都占據了一席之地。他師父季春來似乎極不喜歡吳棄疾,連帶地他和師兄也沒怎么和吳棄疾往來,只在一些醫學會議上見過吳棄疾的面。
唯一一次接觸似乎是吳棄疾走過來詢問:“季老還好吧?”
他師兄說:“師父很好。”
這種私底下的問候那么多年來僅有一次,鄭馳樂都快把它忘得差不多了。
往深里一想,吳棄疾怎么會從有數千人到場的會場里找到他們兩個不起眼的新人、特意繞過來說話的?而且吳棄疾的一些治療理念怎么會微妙地跟季春來重合?
難道吳棄疾和他師父有什么淵源?
鄭馳樂隱隱覺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可是那抹靈光在他腦海中只是一閃而逝,很快就消失了。
鄭馳樂覺得心里有個小爪子在抓啊抓,立刻就打定主意:明天他一定得跟著吳棄疾去他的新診所,好好旁敲側擊一下!
話又說回來,關靖澤小小年紀就琢磨這個,不覺得累得慌嗎?
鄭馳樂覷了關靖澤一眼,說道:“我覺得你跟個小老頭兒似的。”
關靖澤被他一提醒,也意識到自己分析起事情來不太貼近自己的年齡,所以他決定不討論這個話題了。他說道:“剛剛來的時候我看到對面有間圖書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鄭馳樂被他這么一提也想起來了,在乘風機械廠對面確實有這么一間圖書館。
鄭馳樂說:“走,去看看。”
關靖澤給鄭彤留了個紙條,牽著鄭馳樂往外跑,在門衛熱心的指引下過了馬路,走進那間老舊的圖書館里。
這片老城區也在拆遷范圍內,再過兩三年大概就要拆除了。關靖澤記得那時候鄭馳樂就愛往這邊跑,他也跟著來了幾次,只不過都沒跟鄭馳樂說上話。
走到二樓的閱覽區,關靖澤微微一頓,瞧著窗外的景致。
鄭馳樂常坐的位置似乎正對著乘風機械廠的大門啊!
關靖澤目光微動,指了個相反的方向對鄭馳樂說道:“我想起有幾本書想要看,去那邊找找。”
鄭馳樂點點頭,沒察覺關靖澤的算計,在原地站了站就挪向那個熟悉的位置。他以前常常以看書為由跑來這邊,為的就是時不時地抬起頭看看能不能看到鄭彤出入。
回想起來那時候還真有些矯情,心里要是在乎的話就沖上去抱著哭鬧啊!哭到對方心軟,什么事不好說?心里要是真不在乎就別時時刻刻惦記著!
很沒意思。
可是想到那個經常跑上好幾站路傻傻地坐在這里、傻傻地想要遠遠看自己母親一眼的年幼的自己,鄭馳樂發覺時間似乎真的很無情。
當他已經能理智地選擇最好的方式對待鄭彤、當他已經能理智地喊鄭彤一聲“姐”,那個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堂堂正正喊鄭彤一聲“母親”的自己似乎已經被殺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失去了那份念想的“成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