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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峻最初似是沒有聽見,仍在繼續對著自己青年時的文學夢侃侃而談,過了很久他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蒲記者,您剛剛問我什么?”
“我問您的尊夫人是不是和您感情很好。”
“哼…”就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踩到了臟東西一般,丁峻冷哼一聲,順勢靠在那張沙發上。“還算不錯,只可惜她是一個普通女人,我和她也只能算得上是普通的夫妻情誼,算不得愛情。說起來我這一生了無遺憾,最大的遺憾就是未曾擁有愛情。”
蒲橋強忍住心中的反胃,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難道尊夫人和您不是愛情嗎?”
“當然不是,”丁峻搖搖頭,“我說實話,她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女人。我和她結婚快有三十年了,我還記得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會兒我在外出差,她在一家商店內收銀,我第一眼就瞧中了她的眼神,特干凈,當時我就想:我這輩子一定要娶她。但是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犯了錯誤,我并不在意她是個啞巴,但是她完全不讀書,也不懂文學,也不懂我的痛苦,面對著她我就像是面對著一面空白的墻,所以我和她并不是真正的愛情。”
蒲橋思考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那您覺得什么才是真正的愛情呢?”
丁峻突然一笑:“蒲記者,你有看過鄙人的拙作《殘夢》嗎?”
“當然有看過。”其實蒲橋壓根就沒有看過,只是昨天她對丁峻個人信息進行調研的時候簡單了解了一下。兩年前,作為丁峻暌違文壇十多年的又一新作,《殘夢》講述了一個落魄的年輕學生終日混跡在酒場中,卻機緣巧合在一場夢里遇到了自己的畢生摯愛,學生終日與愛人廝守在夢境世界直到夢境徹底散失,學生郁郁而終。
無病呻吟。調取該書的信息時,映入蒲橋眼簾最多的評價就是這四個字。
丁峻說:“書里的主角那樣的愛情,就是我所覺得的真正愛情。不用長相廝守,只求在這物欲橫流的世界中能有一個真正理解你的人。哪怕只有片刻,那也足以夠得上是愛情的真諦。”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嘆道:“其實蒲記者,《殘夢》這本小說并不能完全算是虛構……或者說是半紀實也不為過,因為我是真的曾經遇到過這樣一個人,雖然不是在夢中而是在婆娑海,但是誰又能說婆娑海不是一場瑰麗的夢呢?”
蒲橋微微一怔:“您剛才是說,您創作這本《殘夢》的靈感來源,是兩年前在婆娑海中遇到了自己的夢中情人?”
“是的。不過不是兩年前,而是三年。”丁峻露出一副回味無窮的表情。“就在一個局域網內,那時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的樣子,真好比是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我們分別之后,我感覺靈感源源不斷,于是閉門用了一年的時間,將這段經歷進行藝術加工后寫作了《殘夢》。我寫完后為了能與她再次見面時,能夠在靈魂上與她有著更深層次的共鳴,還專門找人定做了一枚能夠提升感官的芯片,可惜做好后我再去婆娑海卻沒有再遇見她,那個局域網我也找不到了……說起來我其實一直都很反對在神圣的人身上進行過多的改造,就連三十多年前法令強制推行安裝顱內計算機時,我還撰文強烈反對過……”
“小倩,她叫小倩,唉,我不知道我此生還能不能再遇見她。”
蒲橋和白川不約而同地互相對視了一眼,他們都一時分不清面前這個男人到底是不是在裝蠢。丁峻就這么肆無忌憚地袒露了自己使用非法私制芯片的事,連一點遮掩都沒有,這讓他們前期所做的那些準備都顯得有些白癡。
沉悶的轟隆聲自房間外傳來,伴隨著隱隱約約的海潮聲,像是有無數匹巨大的馬在房間外面的黑夜中疾奔而過,顱內計算機已經發出了大雨紅色預警。聽著外面的風雨聲,蒲橋突然反應過來:“您剛剛說在一個局域網內遇到了夢中情人,她的名字叫小倩?”
“對呀。”丁峻笑瞇瞇地說“蒲記者是不是不相信?要我說我也不相信,與她的相遇真的跟做夢一樣……”
“可不可以向我多講述一下她?”蒲橋問。
“很抱歉蒲記者,唯獨這個事我無法答應你。”丁峻笑著攤了攤手。“有關于我與她的一切,我都寫在《殘夢》之中了。我無法用語言描繪她,若你想了解她,就請去我的文字之中吧。”
“您說的那個局域網,是不是叫做‘蘭若’?”蒲橋突然話頭一變。
“嘩啦”一聲,丁峻手一個不穩,滾燙的茶水全澆在了他的衣服上,他不自禁慘叫了一聲,從座位上蹦了起來。一旁他的妻子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跑過來。
“別碰我!慌慌張張,像什么樣子……不好意思蒲記者,一不小心沒拿穩,見笑見笑。”丁峻撥開妻子伸過來的手,一邊拿紙擦拭一邊向著蒲橋尷尬地道歉。“蒲記者,您看今天也這么晚了,我年紀也大了,要不今天的采訪就到此結束吧?之后若我再有空再跟您聯系?”
這是擺明下了逐客令了。雖然十分猝不及防,但是蒲橋所有想要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她在心里冷笑一聲:不用丁峻聯系,用不了多久她就會來主動聯系他,但那時可就不是以一個“記者”的身份了。“那今天謝謝丁老師了,和您交流非常愉快,我們下次再聯系。”
“小事小事,歡迎蒲記者得閑來坐。”
鐵門在蒲橋和白川身后緩緩合上,外面早已經是暴雨傾盆,等到蒲橋和白川深一腳淺一腳返回飛行艦上后,兩個人從頭到腳都早已經濕透。
“等回總局了,好好消毒吧。”白川擰了擰襯衫里的水。
“消什么毒?”蒲橋沒聽懂。
“和那種貨色講話,你回去后不消毒?”
蒲橋笑起來:“你講話也太刻薄了吧,消什么毒,改天我們還得再次登門謝謝他呢。”
“也確實沒想到會有這種蠢貨,但是他的話可信嗎?”白川也笑起來。
“不管他可信不可信,但我們總算是抓到了‘蘭若’的一點蹤跡。通知科里的兄弟,讓‘諦聽’針對婆娑海內有關于‘蘭若’的搜檢進行劃分,目標局域網、娛樂類,活躍時間定為三年前的十一月下半月,容量大小定在十人以上,就以此為限定范圍搜檢。”
“沒問題。”白川啟動艦載計算機,飛行艦周圍的雨幕轟一聲四散而飛,白色的前探照燈刺進不遠處黑色的大海。正當他們將要起飛的時候,蒲橋突然看到往丁峻家去的堤岸路上,在探照燈的照耀下,有一個人的身影在跌跌撞撞向他們這邊跑來,過了一會兒蒲橋看清了那個身影,是丁峻的妻子,她頭發凌亂,臉上有斑斑血跡,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顯然是黑燈瞎火一路跑過來,摔了不少的跟頭。她在剛看到飛行艦的時候很明顯嚇了一跳,直接愣在了原地,但隨后她就反應了過來,向著飛行艦不停地揮手。
蒲橋猛地打了一個冷戰:“出事了,載上她,直接開回去!”
飛行艦直接降落在那棟磚樓的院子之中,尚未停穩,蒲橋便從飛行艦上縱身躍下,隨后推開大廳的門,卻沒有瞧見丁峻的身影。他的啞巴妻子待飛行艦停好后跌跌撞撞跑進來,拉著蒲橋向著頂樓跑去。
推開頂樓一間臥房的門,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燒焦的糊味和鐵銹般的血腥味。丁峻半躺在床上,赤身裸體,身上只蓋了一條薄薄的毛毯。房間非常的小,除了一張床外室內再無別的裝飾,顯然是丁峻專門用來連接婆娑海而用。而丁峻雙眼緊閉,嘴角似乎還掛著淺淺的笑容,眼窩、嘴角、鼻孔都在流淌著殷紅色的鮮血。
第6章
窗外的燈光亮了一下,忽又熄滅,又再亮起,武裝無人機像候鳥一樣自大樓的間隙中穿行而過,而機翼的引擎聲伴隨著大風聲,又像是蜂群,嘈雜無序。一顆顆水珠沿著一條又一條看不見的軌道從蒲橋身上滑落,她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里的女人有些消瘦,平直的鼻子,瞳孔黑白分明,只有細看時才能注意到右眼的眼球夾雜著一點金色——那是她裝載的義眼。她走出浴室的時候,頭發還沒吹干,借著窗外的光亮,蒲橋看著自己身上的水珠,細細麻麻,像是起了一層疹子。
她徑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棉布的長裙,頭發隨意地披散下來,垂到耳畔。義眼的夜視已經關閉,她只能勉強看清黑暗里家具的線條,她撫摸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明明已經沖洗了很久,但她卻似乎仍能感覺到掌心中鮮血的黏稠,凝結成血塊粘在她的手心。
臥室的門向一邊劃開,蘇河無聲地走出來坐在她的旁邊,一只手輕輕搭在蒲橋的肩膀上:“怎么不進去睡覺?”
“太晚了,我怕吵醒你,再說了我也睡不著。”疲憊像被褥一樣層層蓋在蒲橋的身上,但她卻毫無困意。她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但隨即意識到在這片漆黑中,就像她看不清蘇河的臉一樣,蘇河也看不清她的臉。
“沒關系。”蘇河慢慢地將她的頭撥過來,擱在他的肩膀上。“有什么事就跟我說,不用怕吵到我。”
她記得很多年前,在很多時刻,蘇河也曾這樣將她的頭擱在他的肩膀上。
第一次她記得是在八年前的冬天,那是她與蘇河相戀后的第一次約會。他們在一家舊式影院中一起觀看了一部數十年前的愛情片,美人遲暮,回憶起自己年輕時為她而死的愛人,墜入天堂一般的夢境,夢里巨輪并未沉沒,所有人都在為他們的愛情獻禮,在夢境行就高潮之際,蘇河也是這樣,輕輕將她的頭擱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握緊了她的手。那是3市為數不多的舊式影院,新的技術帶來新的理念,而新的理念引領新的時代。過去觀影時“靈魂的震撼”不再只是一句感慨,而是在意識數據的技術下成為一種切實的物理刺激。新時代大步向前,舊時代的一切自然被迅速地遺棄,于是影院跟著熒幕中的少女一并衰老,陳舊得就像是落灰的標本。而就在他們看完電影后不久,那家影院也宣告結業,不久便被拆除,沒有留下一點余灰。
還有一次,則是在蘇河陪她一起給她父母掃墓的時候。在第16區有一片巨大的陵園,一條大路將陵園分割成兩片,沿著大路一直往前就能到達墨湖邊。3市成千上萬的人都葬在第16區,他們的數量逐年增加,蒲橋記得小時候父親說過:總有一天,16區的死者會超過生者,16區會成為3市最寂靜的角落。那天她站在父親的墓碑前,母親的墓碑就緊挨著父親,兩塊小小的黑色方形石頭用白色的字體刻著他們生卒的年月,這就是父母在這世上除她以外殘留下的最后痕跡。也是像這樣,蘇河輕輕撥著她的頭擱在自己的肩膀上,她看不到蘇河的表情,只能感受到耳邊他溫熱的呼吸。
丁峻的家安置在19區大島的盡頭,又是颶風天,狂風中飛行艦搖擺得就像是掛鐘上的擺錘。第19區分局的人只能驅車趕來,直到半個小時后才趕到現場。蒲橋手上的血跡并不是丁峻的,而是他的妻子的。在追趕蒲橋他們的時候,她一腳踩空滾下了堤壩,萬幸滾下的是不靠海的那邊,才沒有落進大海。她的頭摔破了,身上的擦傷也是不計其數,附近沒有醫院,蒲橋只能用飛行艦上自載的醫療箱給她做一點簡單的處理。也是在處理的時候,蒲橋才發現這個女人并沒有裝載顱內計算機,蒲橋不懂手語,也無法通過顱內信息傳遞和她交流,人口數據庫中沒有那個女人的信息,而丁峻個人信息中的婚姻狀況醒目地顯示“未婚”兩個字。分局的人在搜檢現場時,那個女人就一直坐在大堂中央那張丁峻坐過的沙發上,不哭也不鬧,只是低著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日子以后會很難過。”蒲橋說。
“那個作家沒有留下什么東西給她嗎?”蘇河的聲音自她頭頂傳來。
“說是說十幾年的夫妻,但丁峻根本就沒有和她結婚,甚至她是不是自愿與丁峻生活在一起都不知道。她沒有任何法律上的繼承權,還是個黑戶口,連計算機都沒有裝載,現場勘查完后分局的人就把她帶走了,應該是要處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