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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珉行抬頭，看著這個常年冷心冷面的師叔第一次露出那種孤獨迷惘的神色，夜色沉沉中，他和宋孤鴻誰也不說話，就在他以為他這位師叔快要入定了之時，宋孤鴻忽然道，“你偷入藏書樓時應(yīng)該看到了吧……我們的小師妹。”

謝珉行驀然想起了畫像里的紅衣女子來。

“都說白鹿門有三圣，其實并不是的，當年師父總共收了四個弟子，可是后來就剩下我和你師父，還有樸道之，而我們的小師妹，并不是如同傳言中的夭折了，而是她……走了歧道?！?

“她是師父的小弟子，她年紀很小，她入師門的時候，是被師父裹在紅色的襁褓里抱回北邙山的，那時我們?nèi)齻€都已經(jīng)是少年，只把這個小師妹捧在手心里疼愛，她自小天賦極高，便是我們?nèi)齻€師兄加起來也及不上，她就這樣如珠如寶的長大了——”

“后來呢？”。謝珉行想不明白，如果她的前半生是這樣順風(fēng)順水，喜樂無憂，沒有半分挫折，為什么后來是她，成了那個人神共憤的魔頭呢？

“后來，她長到十八歲，我們帶她下山游歷，那時，我們不知道，這一去，山高水長，就是一輩子再也回不到白鹿門?！?

在宋孤鴻的記憶中，那一年是大晁的戰(zhàn)亂年，青黃不接，餓殍遍野，小師妹前半生順風(fēng)順水，哪里見過這樣的人間地獄，在生死之間，沒有什么道德倫常，易妻食子也屢見不鮮，他永遠都記得，那個紅衣小姑娘哭著求著她的師兄們，救救她們吧，大不了我以后可以少吃些糖。

“那時候她如此天真，總以為自己犧牲了一些東西，就可以就所有人，可是她沒有想到，自己是那么渺小，人性又是這樣貪婪，吃飽飯了就會想要更多東西，餓著肚子的時候他們膜拜給他們飯吃的仙女姑娘，吃飽了卻想要把他們的仙女姑娘給……那時我們便看著小師妹一日一日的失望，郁郁寡歡，她不再問她的師兄們，人為什么會這樣呢？為什么他們要這樣對我呢？我明明是好意??？”

“后來她不再問了，我們那時不知道，也許那個時候，她已經(jīng)對這個人間失望了，從此以后，她再也不愛任何人，只能愛自己?！?

“我們就這樣一路游歷，一路行善，過了一年有余。到了來年早春，我們行過一處村莊，那里剛遭受了疾患，一貧如洗，我們照樣的補藥施粥，到了晚上，在村長的帶領(lǐng)下，在村口的祠堂休息，那時我們都還年輕，竟然著了迷魂藥，我們不知何故，原來是村民見我們四人衣著光鮮又樂善好施，沒有感激，反而起了歹意，他們見我們小師妹生得好看，竟然想要……玷污于她……”

“我永遠記得那個晚上，我們嬌寵長大的小姑娘，就這樣被我們弄丟了?！?

“那天晚上后，小師妹就發(fā)了狂，她殺光了村子里所有的人，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她把他們的肉一片片的割下來，逼著他們的親人吃下去，做完這些事，她就消失了，后來江湖上出現(xiàn)了一個紅衣女修羅，你大概聽過她的名字，叫做姚千機?！?

謝珉行心中早有揣測，但是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心弦一震。

宋孤鴻?quán)托α艘宦暎澳菚r我們幾個師兄弟下山時還想著要帶我們的掌上明珠去吃桂花糕，喝好酒，看皮影戲，見識她從沒有看過的人間煙火，可是哪里會想到，我們就這樣把我們的掌上明珠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們?nèi)艘苍鴨栠^她可愿回頭，我們那樣疾言厲色，問著她可愿回頭，可是卻從來就沒有真的給過她一條回頭的路?！?

“后來我們?nèi)讼肓讼?，其實是我們錯了，我不應(yīng)該讓她在蜜罐子里長大，沒有挫折，不知世事險惡，也不應(yīng)該把這些人間的惡，陡然都展現(xiàn)她面前。”

“其實我們早就該想到，師妹她和別的小姑娘是不一樣的，她不喜紅妝錦衣，也不慕人間情愛，唯獨癡迷至高武學(xué)，爭強好勝，不瘋魔不成活。”

“在她對所有東西都失望了以后，能抓住的，大概就是武功天下第一吧，后來她又經(jīng)歷了什么，為什么會偷盜本門禁術(shù)，成立青羊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宋師叔，”謝珉行忽然說，“其實我見過姚……師姑?！?

宋孤鴻有些錯愕，抬起頭來。

“姚千機，已經(jīng)不在了?！敝x珉行說。

她悄無聲息的死在一個寒夜里，如同每一個消逝的生命一般。

宋孤鴻怔了一刻，又展開一個釋然的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