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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世界里,他會不會同他的父母重逢?會不會同他的愛妻重逢?會不會同他那相知相交了數十載,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強的宿敵,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卻最終因他飲恨,決絕赴死的好兄弟許慎遠,重逢呢?
賓客們排隊上前,依次瞻仰死者最后的遺容。
和龐春麗那時一樣,還是請來了寺廟中的師傅過來誦經超度,經文的力量不知道能不能洗凈恩怨,但梵音確實悠遠綿長,輕撫著這一顆顆在商場上久經拼殺的心,沒人能看得懂里面究竟能蘊藏上多深的慈悲。
佛語呢喃中,沉肅鐘聲又響了幾下。
幾名黑衣的殯葬服務者戴著白手套,輕手輕腳地將尹志忠的身體抬了出來,裝進棺材里,合棺前,尹鈺最后又深深地往里看了一眼。
“爸。”
棺蓋合上,尹鈺眼眶濕潤,單手扶在棺木上。
他另一只手拿起麥克風,對著人群環視了一圈。
章茴在一個角落里坐著。
不知道他什么時候來的,又在那里已經坐了多久,那個角落很不顯眼,緊挨著音響間和幾叢別人送的白菊,除了穿梭來去的工作人員,少有人會過去,并且留意到他。
燈光不強,混著淡淡的陰影刷在他臉上,讓他五官的輪廓散出一圈柔光,尹鈺看不清他表情,只看清他身側清雅漂亮的白菊花,他手里也有一支,被他輕輕地捏著,橫在膝頭。
匆匆一瞥,二人的視線相交只有片刻,就這短短一瞬間,章茴對他點了下頭,又擺了擺手。
尹鈺扭過頭,他心頭一松,從眼底落出來兩行眼淚。
對著麥克風,他哽咽了一下,喊了聲,“哥。”
蘇心映也就終于忍不住淚如泉涌,她捂住了嘴,失聲痛哭。
悲痛欲絕的聲音經由音響放大,在整個禮堂中回蕩。
“你現在要是正在看著,就回來自首,好不好?”
“你知錯能改,是爸死前最后的愿望,我求你回來再看一眼他,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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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按照某種儀式,被搬運上山頂寺廟,需根據尹志忠的生辰和忌辰,計算出需要停靈的時日,再鄭重遷回尹家陵園,和龐春麗的進行合葬。
第一夜,尹鈺需留在廟中為父親守靈。
大堂中空無一人,門外夜色昏昏,堂內燈火通明,牌位前的供桌上,大香慢慢地燒出了一截細膩的香灰,一陣風吹來,拇指粗的灰燼盡數落入爐中,火盆中燒得焦黑的紙碳隨著氣流翩然飄飛,在空中輕靈地亂竄。
尹鈺跪在桌前,歪著頭,本來已經有些犯困,突然被空中的煙和灰嗆到,就張開眼睛,吭吭吭地咳嗽了起來。
圍繞在房間四周,有十數盞燒油的長明燈,燈芯隨風搖搖曳曳,火焰不穩,映得靈位前的光影也微微地閃動。
像是真有什么東西在顯靈似的。
尹鈺又從手邊拈起一沓黃紙,隨手撂進面前的火盆之中。
盆中蘊養著星星的火種,進去的幾張紙錢很快被火舌燎遍了,燒透了,成了片片糟碎的黑灰。
尹鈺面無表情地盯著它們看,火焰成灰,漸漸又寂寥,最終消退成零星的暗紅色光點。
山中的夜風清涼透骨,有一陣突然吹過來,他猝不及防被冷氣貫穿,打了個激靈。
就在這時他扭頭,禪堂的正門口,站著一個清瘦高挑的影子。
——章茴。
那一天,尹鈺在醫院簽下死亡證明書后,走出醫院,立刻就打給了章茴。
電話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哭,尹志忠死了,他不應該很高興嗎?雖然這件事并非是按照計劃進行?可難道這不是他所希望的嗎?
章茴就聽著他哭,什么都沒說,就好像他什么都懂,連尹鈺自己都不懂的,不明白的,他全都知道,全都了解。
幾分鐘后,尹鈺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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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還穿著白天的那套西裝,外套被他脫下來拿在手中,里面只有一件純黑色的襯衣,他另一只手拄著手杖,“篤篤篤”,杖頭沉悶地敲擊著石頭地面過來,停在了尹鈺的眼前。
“茴哥。”尹鈺仰起臉,看他,“你怎么來了?你一個人嗎?上山的時候冷不冷?腿疼不疼?”
章茴看了他一眼,把手中外套披在他肩頭上——尹鈺的外套被尹君澤哭花,他身上也只剩了件襯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