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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幽深,人心亦幽微。她在鄉(xiāng)下長大,不知是否領(lǐng)略過世上的心計、陰謀、斗爭。外人之言不可輕信,他冷靜地向她傳授這亙古不變的道理。
見面前二人沉默,裴子寧又道:“我的同伴不止棲月崖的同門,還有朱闕宮和宸教的弟子,我們都是從不同的地方來到那石城之中。”
聽他說同行之人有宸教的同窗,喬慧道:“你們可有交換姓名,他們是誰?”
裴子寧道:“有你們玉宸臺的慕容師姐,她幫了我們很多……”
喬慧神情頓時緊凝,道:“師兄,不如我們還是隨這位道友去看看。”
聽她說要前去探看,謝非池不動聲色。他長眸微瞇,漆黑的瞳一轉(zhuǎn)不轉(zhuǎn)地看向這棲月崖弟子,此人的心搏、呼吸、血流疾徐,在他眼底逐一受檢閱,洞幽燭遠。
他隨父親修行過識破謊言的法術(shù),這棲月崖弟子說的并非假作。
但即使是宸教的同窗,他也不想為他們停下腳步,浪費時間。
只是……
師妹還在他身邊。呵,她定是在意她的慕容師姐。
末了,他道:“既然是同門……罷了,姑且隨這人去看看。”
三人遂向荒野盡處前行。
無邊荒草搖搖欲墜地托著一輪血紅殘陽,夕照滿天,像暗金天色里燒出一個深紅的洞。
袒露在他們腳下的石尸越來越多,歪歪斜斜,密集叢生,服飾不盡相同,有甲衣持劍,兵卒模樣,又有褒衣博帶,似是修道人士。
大地蒼茫,宛如一面石版畫,由各朝各代的幽靈拼湊而出,幽異古遠,千秋萬世葬身于此。鳥瞰之下,穿行此間的三名少年鵝黃、雪白,像揮灑在灰蒙石板上的點滴顏料。
夕暮中有寒鴉啼鳴,卻不見一翼一羽。
喬慧道:“聽聞秘境中有時空交錯之事,不知這些石像是否不同朝代的出品?”
謝非池掃了腳邊石人一眼,道:“師妹,興許它們從前不是石像。”
裴子寧聞言打了個冷顫:“謝公子,你這話說得也太可怕了些,它們?nèi)舨皇鞘瘢y道還是人變的不成……”
謝非池方才只是隨口接過喬慧的話題,根本不想理會這棲月崖的門徒。
幸好這師兄孤高自許,師妹卻是爽朗豁達,趁氛圍還沒算特別尷尬,輕巧地從中化解。
喬慧道:“別在意這些石像啦,當下還是找到你我的同門要緊。如果它們真是人的血肉所變,確實令人同情,我們可以離開秘境后再設(shè)壇超度往生。”
鄉(xiāng)間夏夜常有磷火幽藍,時人稱之鬼火。書院旬假,她歸家路上偶見藍光點點,只當鬼火如燈夜相照,還省去了火油錢。星夜趕路,膽量便壯大許多,眼下見了滿地陰森石俑,喬慧并不怎么害怕,只想道,若真是怪力亂神的詛咒使人變石,受害之人很可憐。
越往前走越蒼涼。
一列盔甲斑駁的俑人跪地于前,目光越過那許多悲愴的頭顱,是一座巍峨的城門。城中風聲凄凄,霧鎖煙迷。
入城前,他們又展開地圖觀覽一次,城中漆黑里已有四分之一清晰起來,而且標注了人名,慕容冰。
粗略一觀,玉宸臺另一位首席的標記路程已與他這一組差不多。謝非池雪白面容上有不豫之色。
地圖另一端,喬慧察覺到他臉色沉下,狀若不經(jīng)意間道:“咦,師姐她們竟已解鎖了這么多地方,實在厲害。”
“不過沒事嘞,我瞧著咱們點亮的地方也很多呀,何況地圖上還有那么多沒標記之處,待和師姐會合,我們再公平較量。現(xiàn)下還是找到師姐、月麟她們與裴道友的幾位同伴要緊呀。”
輿圖上的靈光微微照亮謝非池側(cè)臉,雪白俊美,光下照著,有如生宣上流麗筆鋒。他聽見她在一旁自問自答,只看了她一眼,并沒說什么。
喬慧低頭,發(fā)現(xiàn)幾人身上的傳音玉簡已光芒全失,此處竟不能與秘境外的師長傳音。
她又提醒道:“待會進城后我們小心些。”
石頭城內(nèi)屋宇鱗鱗,街巷縱橫,盡處,是深山松柏林,一寺掩林中。
夕陽西下,一切仿佛人間尋常景象,街巷染一層融融的琥珀色,薄暗微明,靜待夜市開啟,再點華燈——若不是一切石鑄,石的店伙,石的挑夫,石的游人,此情此景確實只是人間尋常。
霧漸濃,思及裴子寧說霧中會生幻象,三人便驅(qū)清風一陣,時時圍繞身旁,將方圓數(shù)丈的鬼霧驅(qū)散。
自城樓一直北去,行約數(shù)百步,見一面氣派酒旗凝在風中,喬慧不由得多看了這大客棧一眼。
忽地,她聚精會神,凝目細看。一路上,滿地蛛網(wǎng)沙塵,怎的這客棧門檻上卻有幾處沒有塵埃,仿佛鞋印模樣?
她于是道:“師兄,裴道友,我們進去瞧瞧?”
三人進了客棧,謝非池打量一眼四周景致,道:“有人來過這里,角落一張桌椅有灰塵被拂開的痕跡。”
言罷,他面色微沉。若這城中另有他人,哪怕呼吸如秋毫,他也理應(yīng)察覺到對方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