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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請他去議事堂。
空間法術加持,船上的議事堂如一殿之闊。
舫中有淡淡香霧彌漫,乃昆侖門下的警神香,氣味清冽。面見親長尊上,心凈神清、對答如流,是為禮。
只見殿中騰起一片法光,現出一男子的背影來。頭戴玉冠,雪色長袍,衣擺逶地,不惹塵埃。于是他明白這只是他父親的虛影。仙宮中諸事繁忙,伯父正在閉關,一應事務落到他父親的案前,謝垂鈞日理萬機,怎會親自來見他這兒子。
前方威嚴的影子并不轉過身來。
“非池,你這次試煉確實得了第一?!?
古井無波的語氣。
“是?!敝x非池如實回答。即使謝垂鈞背對他,他也依禮作了一揖。
“聽說此次試煉的魁首不止你,還有你一個同門。”
謝非池道:“另一人是我在玉宸臺的師妹慕容冰。”
宮燈青藍燭焰忽明忽暗。
威嚴的男聲如雷云罩下:“慕容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小族,你中途折返,分神他事,落得和一個小族出身的師妹一般名次,讓人分去你的榮耀。你若沒有把握可以全勝,半路為何又折返回去,是否近來家中疏于問訊,你對自己的修為太過自信?”
并列第一,尚不是最大恥辱。他寄予厚望的獨子意志不定,為小仁小義動搖,試煉中有半途而廢之象,方是此番問話之重。
“因那秘境中有一妖物害人,我折返除去此妖。”
“什么妖物,說來聽聽?!?
麾下門客已稟告謝垂鈞,小主人是為殺一妖魔而返。他倒要親耳聽聽,是什么當世大魔、上古大妖。
“它是……一個想飛升想得走火入魔的凡人化成的妖魔?!?
一室煎熬的沉默,風吹燭影聲清晰可聞,簇、簇。
一聲冷笑傳來:“一個凡胎化成的妖魔,一個螻蟻,便值得你折返而去,浪費時間?”
由始至終,謝垂鈞并沒有回過頭來,帷屏重重,紗幔垂下的陰影籠著他的上半身。
謝非池不想在父親面前托出師妹之事,便道:“因它犯下累累罪孽,害人無數,兒子心覺要令它伏誅。”
謝垂鈞冷笑:“只是如此?”
修為高強者,可觀人心搏、呼吸、血流疾徐,辨人是否誑語。當日謝非池在石城門外觀裴子寧如此,如今謝垂鈞觀他復如此。
諷刺的話語,從謝非池頭頂傳來:“殺一個低等妖魔,便險些失去魁首之位。只怕家中想在外界為你宣傳一番你的‘斬妖除奸’、‘英勇大義’,也是平白跌了身份,沒了臉面。被一低等妖魔所獵,可見那些死者不過一群庸人,與你何干,你也要去湊庸人的熱鬧么?”
“它有三十三重化身,對付起來不算非常容……”謝非池低聲地辯駁。
他的話,自是又被冷冷地打斷:“你不知反省,尚要回嘴?且我觀你呼吸心律,你未說真話?!?
謝非池心下想,若道出實情,是他一師妹要去殺那妖魔、他擔憂她安危方隨她而去,父親的責罵之語更不止如此。而且去找喬慧是他自己的決定,與人無尤。他倒寧愿被當成目光短淺、想出風頭,沽小名釣小譽——十幾來,陡然的負氣。
他沉默,一言不發,任謝垂鈞的目光高高在上地審判。
謝垂鈞的聲音嚴冷:“好,那你便在此處思過一夜。”
蛟龍終非池中物,一遇風雨便入云,但這不肖子自甘耽誤在淺池之中,還有什么好說?
一片曜目法光騰起,光華流轉,帷幔下已不見人影。
夜深沉。
父親的虛影已消失,但他并不能就此退下。謝垂鈞令他在此長跪。全然雪白的大殿,人處其間,心神愈發壓抑,如入一雪牢。
玉舫窗外無星,殿內萬千燈影猶明,像一只只無聲的眼睛放出幽深目光。暗處,不知是否正有門客藏身,恭謹地記錄他之悔過誠不誠心。仙家父母,總自比盤古女媧,他們一手捏了這靈肉精美的后代,又為他開辟一方金碧輝煌的天地,他未成材前,他們要令他知曉:有眼睛在天宇上俯察著他。
昨日還有一言笑晏晏的師妹在身旁,轉眼間只剩冷冷玉磚上他的倒影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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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舫穿云而過,天光明朗,紅日煌煌,眼底下一點小小盆景,又變回雄踞萬里的宗門。青峰萬仞,大江濤濤,玉殿琳宮巍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