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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撐傘向前, 雨中忽然卻來風一陣,油紙傘被風刮起,一時不察, 她被那飄搖的傘往前帶著進了幾步,幸好一灣堅實的臂及時將她扶持住。
倏然間二人已共撐一把傘。
傘下,見他喉嚨顫動一下,說:“我與我父親產生了很大的矛盾。”
喬慧佯裝驚奇,接話道:“什么矛盾?”
謝非池低語道:“我不愿殺吐蕃的蠻夷,忤逆了父親,已從昆侖出走。”
原來這就是他的夢。
他沒有敗在他父親手下,而是成功離開了昆侖,“夜奔”來見她。
想起半個時辰前她還在那昆侖大殿中抱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他,喬慧心內五味雜陳。
“吐蕃的事,我猜你和師門已經知道。他取他們的性命是為了祭劍,”謝非池目光沉凝,低聲道,“他沒有殺謝航光,且留著那把所謂的天劍。”
謝航光,天劍,祭劍。
是,她當然知道,她早就已經知道,因為它們早已發生。
辛澀的滋味源源不斷從她心底涌上來,十分努力地,她才將笑容維系在臉上。
“事關重大,我需傳訊與師門……”萬幸他的幻夢中春雨霏霏,她臉上早已被雨霧沾濕,因此那不由自主落下來的一滴淚并不明顯。
喬慧挽起眼前人的手,又道:“謝謝你來告訴我,謝謝你,師兄,你仍葆有你的正直和善意……”
其實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何曾在乎凡人的性命——昆侖的大業他倒很在乎,但到底為著她讓了路。謝非池不語,只靜默地看向她。一是心覺為了她便放棄前程功績,如此的窩囊,萬不能坦言;二是她既要誤解,隨著她誤解也無妨。
謝非池閉目一息,若要前程,還有的是機會,他只要……眼前無悔。
為了掩飾心中的憂傷,喬慧半開玩笑地逗他一下:“你這是不是‘泄密’?若再回昆侖,焉知你父親不會處置你。”
果然聽見他說:“不必套我的話,我不再回去。”
喬慧點點頭,忽然又道:“你好像瘦了一些。”
得她這一點關懷,謝非池眼神閃動,微微偏過頭去。
天初曉,朦朧難見,他輕輕地,假裝是拂去肩上雪沫。但一絲法光,在他掌底運起,遮去雪下藏著一痕淡紅血跡。奇怪,為何他肩上會有血跡。
罷了,無所謂的小事。
他道:“你預備怎樣傳訊與師門,茲事體大,不如……回到門中向師尊親自復命。”他又退一步,將此事當作一樁“功勞”,親手推讓與她。既已叛出家族,付出那樣多代價,他要更加重他在她心中的砝碼。
喬慧道:“也行,不過你稍等一等,我得向寺中請假一日。”這既是他的夢,那她姑且模仿著平日的反應,故作輕松地開口。
她又笑道:“都因為你們昆侖整出來的那一堆事情,我一個月請了好幾次假,可謂俸祿不保。”
眼前目下,情氛正濃,她說起她的俸祿來作什么?
謝非池額際微跳:“你少了多少,我給你補上就是。”
“你如今離開昆侖,還有什么錢?只怕日后我真要養著你了,”喬慧眨眨眼,笑道,“但愿我的俸祿養得起你這陽春白雪的美男子。”
“你……”謝非池語塞。
他是與父親玄鈞決裂,但昆侖千年來都是優勝劣汰,強者為尊。只要他最終能戰勝父親,昆侖的權柄仍會落在他手中。
但聽她煞有介事地說什么“養你這陽春白雪的美男子”,他話到嘴邊,終究咽了回去。
哪里用她來養他?謝非池苦笑一聲,牽起她的手。他只要她心里有他。
*
兩人很快便到了宸教。
一路上景物模糊,人的面容也模糊,到了主峰的大殿中,依然如此。
檀香若云,殿宇深深,掌門人與各峰峰主已等候多時。
喬慧上前一步,簡明地將前因后果道來。
這不過是一個夢,她想說的話,她想讓他聽見的話,都在這最后的最后。
喬慧俯前一揖,又道:“師兄他已迷途知返,請師門再給他一個機會。”
方才,謝非池縱覺在殿前低頭認錯十分屈辱,此刻聽她一意為自己辯白,也覺所有的屈辱都無所謂。
喬慧說完,殿內一時寂靜。幾位峰主神色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