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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硬拽,要用火機燒。”
吳阿勇懂得多。
杜輝左手指頭被毒蜘蛛咬了一口,又紅又腫一個大包彎不了扣不動扳機,吳阿勇用刀尖劃個小口,把血吸出來,又抓一把不知道哪來的草藥嚼碎吐上去。
“娃娃兵咋了娃娃兵,我告訴你們少瞧不起人!”
確實,吳阿勇在叢林里就像一只靈活的長臂猴。
演習還是跟實戰有差距,即使沒遇到敵人,越來越復雜的地形未知的一切折磨著人心,必須先占領高地打出一個口子,后續的部隊才能上來一切按計劃,配備的排指導員識圖認圖能力極差,帶著部隊兜圈子,越慢越得趕速度,誤入雷區,還沒見到敵人就折了兩個弟兄。并且面對別
人勸導滿口官話。
剛走沒多久又遇到山雨,瓢潑的雨跟潑一樣直澆的人睜不開眼,即使有防水布作用依舊有限,本就不合理的負重物吸了水更是沉得要命。排指導員還勒令一件裝備不能少,擅丟裝備是重大違紀行為。
“違紀?真正的紀律是知道什么時候該打破紀律!你睜開眼睛看看四周,是要這些兵活活累死嗎?怎么派你這么個玩意兒來!”
除了武器能扔的生活物資都扔了,后續送補給的是宋行簡部隊,杜輝對于自己兄弟還是有信心的,看到零落的裝備他肯定能看出來怎么回事,其實最先上面制定作戰計劃時他們就提過負重不合理。
還是重,還是累,已經超了時間不可能按原定時間完成任務了,只能要多快有多快,排里有普通班上來的戰士,身體素質一般,高衛光不管認不認識就把他們的東西攬過來背到背上。人高馬大的,累得眼球充血跟要凸出來一樣,呼哧呼哧直喘著粗氣。
“你們打槍更準,留著力氣打猴子兵嘿嘿。”
地圖上標識只有十公里了,排指導員帶著大部隊又繞了半天圈子,照這個速度深夜才能到指定點,上頭規定了要避免夜戰,一是地形不熟沒有經驗,二是越軍有蘇聯援助的夜視器材,太吃虧。
杜輝看出來那人是實打實的草包,部分人由于對于戰況太樂觀,是傾向于把孩子送到前線來鍍金的。
“吳阿勇,你去前邊打頭。”
再拼命還是比原定時間晚了兩個鐘,這深山密林真不是人呆的,軍隊行進途中還看到一群白孔雀驚叫著飛到樹干上,好奇地睜著眼歪著頭看著行進的軍隊,一只展開了羽尾,圣潔的模樣叫人不敢對視。
它們不會理解這人類的一切,戰爭這個歷史的怪物。很快碩大的芭蕉葉上將滿是彈孔,粗壯的長了幾百年的老樹上將插滿彈片,以及地雷,無處不在的地雷,把那些世代以這片雨林為生的動物炸的傷的傷死的死,拖著殘肢度過它們的一生。
首戰一定要大獲全勝,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天不怕地不怕的杜輝手掌心都是汗,他就知道,以他倒霉的性格,什么好事都輪不到他,這個頭要是開不好,就算人活著也不會有他好果子吃。
“從那個崖邊上去。”
杜輝吐了口唾沫。
后面跟著三個排,三個排后面還有,再不濟還有宋行簡的隊伍,他只要攻下來頂住,用不了一個鐘頭后面的就能上來。
情報又出了問題,根本不是原預估的少量守軍一個沖鋒排就能拿下的簡易高地,有堅固工事,有明顯火力點,但已經架到這里了,能不能打都得打。
杜輝反復用望遠鏡看了又看,遞給身邊人。
“正面突圍不可能,不光給敵人暴露目標,我們全都得折在這,四面除了崖邊都設了牢固火力點,他們人數最起碼是我們兩倍,地形又占有巨大優勢,再有堅固意志人也是肉做的,我們從懸崖爬上去,不要發出聲音,炮兵做好炮火準備,我們爬到三分之二時候反方向先把他們的戰壕暗堡炸了吸引火力。”
“我知道距離近,炮兵不要怕傷到自己人,這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排長是軍校下來的學生兵,軍事理論很扎實,人很木,但杜輝已經不對別人抱希望了,只要別添麻煩聽指揮就行了。
排雷的兩個工兵攀在最前頭,拿著探雷針一點點向前探索。
和杜輝預料的一樣,即使看來不可能有人會上去的懸崖上也布滿了地雷,甚至地雷上能看到清晰的中文,晉734編號。
這群王八羔子,當初要什么給什么,自己人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今晚過去不知道得死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
杜輝的手指被越軍布置的玻璃碴陷阱扎的洇出血來,他索性徹底摘了手套,跟在工兵后頭把能看到的玻璃碴都標出來,這樣后邊的人能避則避。
不知怎的吳阿勇那小個頭還是偷偷跟了上來,杜輝瞪了他一眼沒時間說什么。
聽說他的事了,寡母帶大的,去山里采藥誤觸越軍布置的地雷炸斷兩條腿,本來人活下來了,怕成孩子累贅趁著吳阿勇外出上工吃耗子藥把自己藥死了。
已經爬得很高了,云霧像是一層絲帶飄在山腰,遠處的幽深翠綠的密林卻看也看不到頭。
杜輝停下對著遠處做了一個手勢。
三分鐘后,橘紅色的炮彈劃過天際,爬懸崖的人早就抓緊了藤蔓,身體緊緊挨著石縫,腳似黏在了濕滑的青苔上,頭頂開始騷亂,沒人震下去,杜輝松了一口氣。
趁著敵人還未反應過來攀崖的人加緊了速度,這時候年輕的排長腳下一滑險些掉下去。
吳阿勇一把抓住排長胳膊,另一只手拽住崖上的樹木穩住身形。
不偏不倚,就那么不偏不倚。
他一手就抓到了雷線上。
雷太多了,鋪天蓋地,到處都是雷,前面的兩個工兵只能盡力保證探測出一條窄窄的活路,敵人甚至在戰士的陣亡遺體底下都被埋過雷,可能每個人生命里都有屬于自己的雷,而對于吳阿勇。
此刻,他的雷引爆了。
砰——
他索性撲了上去,巨大的威力炸斷了他的下半身以及血肉模糊的半張臉。
上頭的人似乎有察覺,用手電筒晃來晃去,但也看不到什么,機槍隨便掃射幾下,連著炸了幾個雷,石塊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雷太多了,偶爾不知道哪陣風哪只鳥就觸了雷。
所有人大氣不敢喘一下。
年輕的排長臉上是吳阿勇滾燙的鮮血。
所有人都看到瘦小的吳阿勇緊緊咬住一塊石頭,沒被炸爛的那半邊臉很快沾滿了鮮血,他把自己的半截身子奮力塞進一個窄窄的隧穴里,然后掏出來小刀抹了脖子。
這一連串動作沒發出一點聲音,誰能說這不是生命的奇跡呢,他沒被炸爛的半邊臉上依舊瞪著那只大大的眼睛,就像第一次見面那次,或者像幼年時蜷縮在母親懷里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