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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是廠長的最穩妥,但那人也知道紅星服裝廠的那個汪主任,很能干的鐵娘子,便也認下了。
“這次是極特殊情況,可沒有下次哦,以后要按審批來的?!?
馮月出聽著印刷機器巨大的唰唰轟鳴聲音只覺得心安,終于松下來一口氣。
孫團長的愛人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什么,忙把馮月出拉出車間。
“看我這記性!你這肚子里還有孩子呢,得離那些噪聲遠點。小宋來消息沒?那幾天我們家老孫腰傷犯了,說什么也要去,上面好個罵他才消?!?
后來羅雅燕說馮月出帶著新簽標回來的模樣像個戰士一樣,拯救她們于水火之中。
馮月出回來也沒停歇,馬上加入激烈的補救中。
天黑得不能再黑的時候,馮月出才回到家。
“糟了!”
她的飯盒落在廠里了,那條魚!
連盒子都沒打開過,挑刺太耽誤時間。
晚飯是在廠里吃的,還有夜宵,食堂的同志們也是一同加班的,馮月出估計車間那群人得熬穿天了,但不管怎樣,按時交貨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行,她肚子里還有一個。
馮月出不敢開電視,哪哪都是那場恐怖的、撲不滅的火,她不敢想。
馮月出故意往宋行簡睡覺的地方蹭,她太累了,懶得換衣服,宋行簡最愛干凈了,他看到準會生氣。
那么愛干凈的人,那火那么大。
馮月出不想往下想了,她又摸了摸肚子。
“對不起……魚沒有了……”
不過那書也不一定準,馮月出覺得。
畢竟按那個說法,貓就是全世界最聰明的生物了。
第46章 不需要這個孩子
天熱起來,干巴巴的照在人身上,馮月出胃里有點惡心,喝了一口水,閉上眼覺得好像有無數只蟲子在她耳邊叫。楊樹屯子的夏天是這樣的,媽管那種蟲子叫叫叫蟲。馮月出小時候經常去田野里抓那蟲子,用狗尾巴草從蟲子肚子穿過去,一串串的帶回去喂雞吃。
糧食人都不夠吃,雞就更瘦骨嶙峋,祈禱著能多下兩個蛋,拿去供銷社換點吃的。媽養過一只很通人性的老母雞,年紀特別大,冬天已經瘦得不行了,還每天下個蛋,后來馮月出生病,身體太虛,馮秀容咬咬牙就把那雞殺了,它下的蛋小,殼還薄兒,賣不出去。
從肚子里還掏出來十幾個蛋黃,那老雞被殺的前一刻屁股還在使勁。
瘦柴的雞煮出來連湯有一小盆,凍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馮月出自己一個人吃了得有小一個月,媽連剩下的雞骨頭茬都能再煮出一鍋湯來。那會兒杜輝還沒去當兵,連年干旱,年頭奇差,每年冬天都有餓死的人。
這些就導致馮月出對待糧食有種超乎尋常的認真,好好吃飯,對她來說第一重要的事兒,但最近她真的吃不下。
火車站依舊擁擠,馮月出扶著柱子站了有一會兒才挪開腳,站外有來接她的部隊干事和司機,雖然平復了一路的心情,但她還是做不到堅強模樣。
宋行簡就躺在醫院里,他是被直升機運出來的,先是送到了省軍區醫院,又從省軍醫大轉到北京,這期間一直瞞著馮月出,直到新聞聯播上宣布火已經滅了,燒了28天,受災面積比整個北京城還大,被抽調的部隊戰士也都陸續回來了,卻還沒看到宋行簡身影。
馮月出去找宋行簡領導,所有人都王顧左右而言他,不是沒有犧牲,他們隊里有輛運輸物資的車,沒沖過火浪,連著車上幾位戰士一起熔化成一體了。馮月出看新聞材料,上面的照片里電線桿子都被燒酥了,里面的鋼筋熔的彎彎曲曲,跟蟲子一樣。
他們說宋行簡沒死,但又不肯說他怎么樣了,只說讓直升機送去了外地醫院,讓她別擔心,她怎么可能不擔心。這樣在醫院間轉來轉去,她多害怕是一種姿態,一種給活著人看的思想政治工作。
但宋行簡確實沒死,只不過傷的重,火勢太大,同時五個起火點,八級的大風,連續三年的干旱,林場茂盛的森林資源,多年的腐葉枯枝,極其干燥的氣候……一切的一切導致很快便成樹頭火,高幾十米甚至上百米,風帶到哪兒就燒到哪兒,五百米的防火帶都能輕易跨過去,燒到的地方天是無邊無際的紅,還沒燒到的地方是黑,連翻帶滾著的黑煙,河里的水都能煮沸蒸干。
他們軍區離得近,是抽調的主力部隊,沿鐵路線能直達,是第一批調過去的,連夜出發第一天到衣服穿的還都是春夏訓練裝,大興安嶺五月還有未化凍的地方,他們克服了很多困難。
宋行簡是偵察兵出身,年輕,并且有實戰經驗,被上面委以重任,很快帶領各隊抽調出來的尖子兵組成戰區尖子班,尖子班嘛,無論什么時候都是要先見血的。
大興安嶺資源豐富,安山鎮油庫存儲大量油罐,多達一千多噸。曾經作為駐軍根據地的陳北炸藥庫還有大批未搬離的炸彈、重型武器,連續爆炸威力沒準能頂上一顆小型原子彈,山腳下坐落的縣城離此地不到十公里。某林區附近的國家級種子庫,儲存著瀕危林木的種子……
作為首批增援部隊,整個災期他們一直配合當地公安部消防部林業部鐵道部奮戰在第一線,在各個險區周轉,以極高的身體素質和心理素質展現出絕佳的軍事素養。當然了,大批的解放軍戰士前赴后繼,燒焦的土地上發生過的英勇事跡數不勝數,宋行簡只是其中的一個縮影。
前期的搶險任務他所在班隊完成極其出色,那時他雖然也受傷,但都是皮外傷,不打緊,甚至在取得階段性勝利時他還給馮月出打過一個電話,說等見面她一定會笑話他的。
馮月出問為什么,他說因為他的頭發眉毛睫毛都被火燎沒了。
馮月出在電話里就笑出聲來,問是不是跟裘千丈一樣,馮月出有陣子沉迷《射雕英雄傳》,端著飯碗都要坐到電視機前看,宋行簡有些生氣地掛了。
那時候馮月出以為他很快就能回家了,第二天一早就跑去跟李姐預定五斤豬肉,要瘦的,只有蠢人才愛吃瘦肉,一點油水都沒有,多不會過日子。
當時增援部隊十分充裕,甚至還南調來大批民工,組織上建議輪替休整,而宋行簡所在部隊作為首批參援的部隊,已經順利達成戰略目標,可以撤回駐地了,就差一道正式的命令。當時他所在大部隊已經輪換到后方休息,而宋行簡身體素質較好,救災經驗也豐富,就主動留下幫助安置災民。
而事故就出在這兒。
那時大范圍明火已全部撲滅,只剩暗火,消滅暗火是一件枯燥、需要極致細心的事情,撲鼻是濃烈的煙焦味,地面都是黑灰色,燃燒的腐植層能到半米甚至更深。接替部隊剛調來,一些戰士經驗不夠豐富,清掃居民區時漏掉一個被長時間炙烤過熱的小型液化氣罐,宋行簡注意到時已經晚了,他只來得及把最近一對馬上要轉移的年幼雙胞胎姐妹撲到身底
下。
爆炸的氣浪推過來,門窗墻壁被炸飛,爆裂的磚石木架,瓦礫玻璃砸到宋行簡身上,飛濺的大梁碎木幾乎貫穿他的左后大腿。他被牢牢釘在地上,身上多處嚴重的撞擊傷,震裂傷,軟組織損傷。一名距爆炸源最近的士兵當場犧牲,宋行簡身下的兩名孩童一個無明顯外傷,一個因為巨大沖擊力導致視神經損傷,造成永久性中心視力喪失。
“馮同志,你不要著急,這次手術也十分順利,宋營長身體素質好,相信用不了幾個月就可以恢復的。”
“哦不不不,應該叫宋團長了,組織上已經決定給宋同志提副團職了,不到三十歲的團職干部哦,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
迎接馮月出的干事普通話不太好,說起話來嘴瓢,腦門兒還一直流汗,語氣里竟滿是艷羨。
馮月出心里惡毒地想,這種好事兒送給你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