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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你愿意疼就疼著。”
最好疼得你哭爹喊娘才好。
這其實是一場比較嚴重的醫療事故了,但在那個時代我們的正規醫生少得可憐,醫療資源極度匱乏,大多是上面通過數周培訓就分配來的,只要能識幾個字,足夠細心,知道戰場急救,止血包扎簡易護理之類的,馬上就能結業成為衛生員,去前線救急。
小衛生員姓蘇,叫蘇春花,上個月才加入革命,她父母哥哥全都被鬼子掃蕩時候殺死了,她被她哥藏在馬圈的石槽里,上面覆蓋了一層玉米秸稈遮住了她的身影,鬼子細心得很,刺刀幾乎緊貼著她的臉扎下去,她緊緊咬著嘴唇,一點聲音不敢發出來。
父母親人的死讓她心中只剩仇恨,甚至拿著一塊石頭就想去前線跟鬼子拼命,被組織救下來之后耐心勸導,讓她先去當衛生員,前線戰士殺的鬼子里也有她一半,她年紀太小,才十五六歲,沒什么基礎,不適合貿然去前線。
柏柔山她們晚上都住在一起,運氣好時候住到老百姓家里,大多數時候都打地鋪,在敵占區時候就能睡哪睡哪,高粱地玉米地蘆葦灌木叢的,蘇春花經常半夜驚醒,哭喊著大叫,柏柔山安慰她,抱著她,像母親那樣輕輕安撫她的后背。
柏柔山睡眠一直不好,不論是在家里那個紫檀木的閨床,還是波士頓高級公寓的羽絨床墊上,她的睡眠一直很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她失眠,所以她對睡眠一直有著極高的要求。
初到美國時談的男朋友就是因為呼吸聲音太大她才選擇分手的。
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她的睡眠問題幾乎成了最困擾她的事情。
但她無法苛責躲在她懷里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自然也無法苛責她造成的醫療事故,按說當時不應該讓她上手,但情況太緊急,誰也來不及仔細設想。
“你名字多好聽呀,蘇、春、花,萬物蘇醒,百花盛開,我們的春天就在前方。”
“有什么好!一點也不好!我們村里的花可多了,什么桃花杏花棗花,死得一個比一個慘……”
蘇春花又開始抖,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掉,往日玩伴的慘死模樣歷歷在目。
“沒事沒事……”
蘇春花痙攣得嚇人,柏柔山抱緊安撫她。
一天傍晚,宋志鵬還是磨磨蹭蹭地來了,柏柔山她們醫療小隊借宿在老鄉的空房子里,竟然還有炕睡,這是極好極好的條件了,所有人都摩拳擦掌想要睡個好覺。
“那個……我來接骨頭……”
要是別的手指頭接錯了沒準兒他還真不管,但食指可不行,他還要使槍的,他槍接觸得早,兩只手都能用,小神槍手。
柏柔山沒說什么,她肚量大得很,真正做到對患者一視同仁,蘇春花倒是不好意思地忙上忙下,她最近跟著柏醫生積累了很多寶貴經驗,也認識到自己當時太莽撞,太盲目自信。
柏柔山打開醫療箱,拿出醫療記錄本,遲疑了一下。
“只剩最后一支嗎啡了,上面打過招呼,明天會送來一個重傷員,做情報工作的,傷口嚴重感染,要截肢。”
“我說過我不怕疼的!”
宋志鵬梗著脖子,從褲兜里掏出來一小截木棍,又不知道從哪拎出來一瓶高粱酒。
他早就這種打算,才來得這么晚,嗎啡多珍貴呀,必然要用到更危急的傷員身上,小小的骨折算什么。
“行。”
柏柔山看了他一眼,高濃度白酒從來不能真正麻醉,頂多算是醉麻,抑制神經系統,讓人對疼的反應變遲鈍,說不疼那是不可能的。而且這種行為還可能會導致手術出現很多問題,比如術中嘔吐窒息血液循環問題凝血什么的。
沒人想這樣做,但凡有別的選擇。
“蘇蘇,去,叫幾個男同志來幫忙。”
“你叫人來干嘛?”
宋志鵬有點著急了,他不想讓人看見。
“抓著你胳膊。”
宋志鵬還是叫了,嘴巴里的木棍都要咬斷,冷汗齊下,衣服濕瓜瓜的,柏柔山冷靜的嚇人,果斷又迅猛地把他快要長好的骨頭再次掰斷,吩咐抓著他的同志用力。
她忽然又變得溫柔起來,甚至還淡淡地笑了笑,輕輕摸著宋志鵬的胳膊,她的手粗糙又溫暖,囑咐道。
“放輕松。”
柏柔山真白啊,怎么這么白,脖子上的皮膚跟玉雕的一樣。
宋志鵬覺得渾身變得暖洋洋的,像要漂浮起來。
嘎巴——
“啊!!”
緊繃導致肌肉痙攣,柏柔山怕再錯位,所以才讓他放輕松。
接好柏柔山的笑臉馬上就下去了,利索地用夾板進行固定,用繃帶捆扎,然后用三角巾懸在胸前。
“平日要注意,短時間這手切不能再受傷。”
宋志鵬出來走路都是飄的,他說不上自己為什么思緒混亂,倒是旁邊的小兵還沒回過神來,話不過腦子就出來了。
“下次您再受傷還叫上我行不?”
……
如果你以為接下來這兩人之間就產生了什么驚天動地的情愫,那就大錯特錯了。
日軍一次次對敵后根據地實施空前殘酷的掃蕩,慘絕人寰的“三光”政策,宋志鵬帶領部隊化整為零,頻繁轉移打游擊,無數次以為自己就要交代了的時候又死里逃生。
柏柔山成為某區戰地后方醫院的負責人,有了相對穩定的環境來治療傷員。同年世界反法西斯戰場迎來轉折,國際局勢松動,柏柔山立即通過海外同學與華僑組織籌得部分珍貴抗菌消炎藥物、高端器材。同時積極與國際援華組織對接,安排國際志愿者深入根據地,記錄了日軍暴行的影像圖片,文字采訪,統計報道在世界各地激起千層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