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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簡把宋青蓮拎下來,外衣妥帖掛到衣架上,把買回來的豆汁小面包放到桌子上,用疑惑的目光瞧向身后的馮月出,挑了挑眉,意思是詢問怎么了。
馮月出聳了聳肩,用口型說,我哪知道你閨女又搞哪一套。
餐桌上的氛圍是其樂融融的,縣城里這家豆汁最好喝,那大娘每天三四點就起來做豆腐,豆汁上頭還有一層薄薄的豆皮子,加純正的綿白糖,從不兌水,很濃郁的豆香味兒,賣蜂蜜小面包的離她也不近,每天現烤的,都是馮月出跟宋青蓮愛吃的。宋行簡他們局里最近破了個陳年大案,上面正號召學習呢,可算能休息兩天。
是一起連環搶劫殺人案,十多年了,在現在看來有些可笑,第一回是為了朋友兜里的兩塊五毛錢,第二回是路人那輛永久牌的自行車,第三回被人認出人來,叫那人小時候的乳名,他刀砍不下去,就扔了跑了,再沒抓著過。
宋行簡他們怎么抓到這人的呢,其實純屬無心插柳,他一直盯著常家的煤礦,他們的礦產不僅做在本縣,臨近幾個縣都涉及,為了不聲張,宋行簡的人插在臨縣里,他十多年前是個小片警,有陣子到處在街上貼那人畫像,所以在地底下第一眼就認出來了,即使那家伙已經兩鬢斑白瘦的脫了相了。
警察來的時候他說,你們終于來了。
好家伙,原來惡人還需惡人治,那人沒身份證明介紹信買不到車票,是黑戶,正經工作輪不到他,就只能去黑煤窯,開始時候還算湊合,吃得飽有錢拿,后來頭兒發現他身邊沒一個親近人,又總唯唯諾諾躲著怕見到什么人,就被抓著軟肋了,威脅說要跑就交到警察局去。
然后不給錢了給點兒豬食一樣的飯,黑天白夜的挖煤,不聽話就打,鞭子抽,一些煤礦對于這種人是當耗材來看的,亂竄的盲流,精神不機敏的瘋子,沒身份的流浪漢,這種一抓就能用一輩子,反正讓他們撈著就一個下場,拴著鐵鏈當牲口來看待。
那人不僅極瘦,身上好幾塊骨頭斷裂錯位長上的,還有極其嚴重的塵肺病,嘴唇黑紫色,每次呼吸身體都巨大起伏,嗓子像破風箱一樣呼嚕嚕的,雙腿水腫的像柱子一樣艱難移動著,裝滿腹水的肚子膨脹隆起。他早察覺自己出了問題,跪下來求工頭放他出去看病,以后他好了能挖一輩子煤,工頭才不干賠本生意,一個人就能用那么多年。
他就慢慢感受著自己的肺一點點喪失所有功能。
一同解救的人里頭還有那個佝僂腰推木頭盒子小車賣小玩意兒老奶奶那個幾歲小孩智商的傻兒子,也吃了不少苦,身體營養極度缺乏,不會哭不會笑,語言功能也幾近喪失,只會抱著頭不停重復別打我。
馮月出很照顧那老奶奶生意,經常在那給宋青蓮買鉛筆橡皮尺子什么的小玩意兒,她每回都能看到尋人啟事上的照片,照片上是個很清秀的小男孩,眼睛清澈,呆呆的,笑起來有股傻氣。
但不管咋樣,活著回來了,這老奶奶男人是見義勇為淹死的,大門門牌那還掛著光榮匾,街坊社區對她們母子一定會照顧的,多富裕肯定談不上,但餓不著肚子。
“他們集團其他產業肯定也有這種現象呀,怎么不一起查查?”
馮月出對常家兄弟也是滿腹牢騷,亂排污水亂倒垃圾,還管不了,一上報就談創造了多少崗位多少收入,是縣里支柱產業。
宋行簡搖搖頭,這回能產生這么大影響把人撈出來是因為他匿名提供照片文字線索直接送外省媒體手里了,引起軒然大波。省廳覺得這事兒丟人,馬上派人來調查,只要給他們時間緩緩,什么招數都能想出來,什么大佛都能請出來。
單說劉隊長那個事,就因為常家插一手,遲遲就判不下來。
“行了打住,不說工作了。”
馮月出做了個住嘴動作,宋行簡工作很敏感的,又不像她,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當然馮月出不是說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好,渺小,大多數人的生活都是由雞毛蒜皮的小事組成的。
第73章 跟我走嗎
“你最近為什么又躲著我?”
杜輝好幾天沒見著宋青蓮了,也沒送媽家去,這大暑假的,宋青蓮又皮得很,不可能自己乖乖在家待著等大人下班的,馮月出宋行簡也不可能放心把她一人扔家里,杜輝都做好當保姆的準備了,現在不知道她把小孩塞哪兒去了。
馮月出把插著的鑰匙擰關掉,轟隆隆的摩托車聲才停,她正騎著上面新發配下來的摩托車出外勤,個頭又重又笨的,她學了好幾天才敢穩妥上路,著急時候還總給不上油,要連著蹬好幾下才行,杜輝忽然冒出來擋她前頭嚇她一跳,真是不要命了!
“你抽什么瘋!多危險!”
摩托車太大,馮月出力氣是不小,但腿有點不夠長,要歪著身子腳才能著地穩住,她把車梯支下來,踢的梆梆響,利索地把頭盔解下來掛到車把上,昂著尖尖的下巴,氣勢洶洶沖著杜輝嚷,剛發動機轟鳴聲太大,又戴著頭盔,沒聽著杜輝說什么。
“對不起,青蓮呢,你們都上班把她送哪兒去了?”
杜輝嘴巴上說著對不起,心底卻沒有一點兒對不起的想法,開得比蝸牛都慢,后面的自行車都要趕上她快了,迎面撞上估計連塊皮都蹭不掉。
“她要學手風琴打乒乓球,在青少年活動中心呢,你老關心她的事兒干嘛,飯店不忙嗎?”
馮月出語氣一點也不好,白了杜輝一眼,就差把少管閑事說出來了,把掛在摩托車前鏡上的頭盔拿下來就要往腦袋上戴,她正忙著去刮小廣告,堂而皇之就貼到廣場上了,還不是什么開鎖□□治陽痿的,多少有點少兒不宜,那廣場來來往往人流量很多,尤其在夏天,打電話舉報的家長態度可不好了,馮月出恨不得長翅膀飛過去,杜輝還在這兒搗亂。
“不是我,是媽,她老念叨少了青蓮家里太肅靜了,不適應呢。”
“屁,媽只會謝天謝地宋青蓮沒去麻煩她!”
這對姥姥小孫女,不見面想,見了面就拌嘴,馮月出不愛外孫女的那個“外”字,外什么外,顯得不親近。
杜輝尷尬地笑了笑,他人膚色深,就顯得牙齒特別白,笑起來有種爽朗感,很高個一個人,手插著兜里,閑閑抱著膀子,懶懶散散,看起來跟混社會的小流氓一樣,看的馮月出想給他一腳。
馮月出又氣不打一處來,她們昨天剛抓一伙兒那樣的,假裝做生意,其實在校門口強買強賣,欺負同學,學著大流氓收什么保護費。
“起開,別礙我事兒,上班呢。”
馮月出又瞪了杜輝一眼,摩托車一溜煙就消失在街道盡頭了,宋青蓮也覺得她媽騎著摩托車特帥,說什么也要坐,結果涼鞋底挨到了排氣管上,給她燙個洞,才說什么也不坐了。
馮月出在外人面前總是很禮貌的,甚至有時候為顯得嚴肅,故意板著臉,在杜輝面前就有點無法無天了,即使她在有意努力調整這一點。小時候馮月出在外面要受了欺負回家就愛找杜輝撒氣,杜輝也總能把她哄好。
杜輝看著馮月出的身影越來越遠,她深藍色的制服被風吹的鼓鼓的,像個胖乎乎的面包,拐了個彎兒,然后就不見了。
杜輝心里先是竊喜,他為自己享受到馮月出的脾氣竊喜,自己對她來說是特殊的,是可以肆無忌憚展露情緒的。然后又是失落,他能感受到,感受到她無意識的親近,有意識的疏遠,他們永遠都受到另一個人的牽扯。即使他知道很多年前他們就應該見一面,是因為宋行簡的阻撓,當時那批突然被海關攔截的貨周璋早就打點好了,以及一個套著一個的謊言,他被所有人欺瞞,包括媽。
但他能做什么呢,直接跟馮月出挑明嗎,他舍不得,舍不得她面對,舍不得她抉擇。同時,他也對自己沒有信心。
那就這樣吧,就這樣稀里糊涂地過下去。
馮月出拎著小水桶,把貼到宣傳欄上的小廣告撕下來,撕不下來的就用濕毛巾沾濕,用指甲扣,用小鏟子刮,用鋼絲球擦,不知道這是什么材質的,格外頑固,除膠劑也不管用,馮月出熱出來一腦袋汗,頭頂上的太陽火辣辣的,她去旁邊商店買了根冰棒叼著吃,剛從小賣部出來,就見到在垃圾桶撿廢瓶子的老大娘拎著她的桶已經要跑沒影兒了。
“哎!站住!”
馮月出著急騎摩托車去截,越著急蹬越踩不著火,眼看大娘沒影兒了,沒辦法甩開膀子就去追,跑的渾身是汗也沒追上,冰棍兒還掉地上了。
這個該死的杜輝!
要不是他耽誤她時間今天也不會這么倒霉!
回去還得記丟失,哎,月底又得從工資里扣,以前這種偶爾丟失東西的情況是不用扣的,但有人從這里頭下功夫,說是丟了其實都偷偷帶家里去,導致物品消耗的極快,后來就出了這個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