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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老婦人也跟想象中的癡呆臟亂不一樣,而是頭發梳得很整齊,衣服很服帖,正跪坐在那嘴里念念有詞著什么,她皸裂的雙手合十著,只是背還是彎得很嚴重,她這一輩子都是這么彎著的。
前面擺著一本書,那可能就是劉大娘所說的圣經,馮月出不懂這些,不懂什么是基督什么是教義什么是耶穌為什么要有那個十字架,她也想不通一個人為什么會信仰另一個人,她心底一直覺得人和人沒有什么區別,人和神仙沒有什么區別,甚至某些層面來說,人和動物植物也沒有什么區別。
當然了,她是瞎說的。
這屋子太暗了,于是從玻璃照射進來的陽光就顯得一束一束的,灰塵在其中飛舞,落在了正中間跪坐著年老婦人的衣角上,馮月出退出去,手放下厚重的門簾。
她能做什么?勸她別信這些?她信這個是會為求長生嗎,求金錢?求容貌?不可能的,那她是為贖罪嗎,可她又有什么罪,她這一切的不幸全是命運是外界加之于她的啊。
走出大門,馮月出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小房子是如此的破落,似乎不知道哪一天就會倒了,她還看到那個生了銹的,用鐵釘砸進去光榮牌匾,她丈夫是救落水兒童溺死的,他把救生圈給了那孩子,自己沒力氣游上岸了。
因為有著這樣光榮的名號,所以她的信仰就更像是一場背叛,每天都會有人來勸她,勸她不要信那些歪門邪道。
馮月出說不出口,劉大娘正滿懷期待地望著她,她默默搖了搖頭。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或者她應該說些什么,劉大娘已經走遠了。
馮月出向家里走去,深冬,是如此的冷,落在地上的枯葉都結了一層寒霜,馬路也凍得硬邦邦,路上人很少,只有她跟一只黃狗,黃狗腳步匆匆,夾著尾巴。
馮月出又想到了姚春曉,是的,她見到姚春曉了。
還是感謝羅雅燕,她把馮月出的每句話都認真記著,今年開學季時候真讓她給打聽出來了,不僅打聽出來,還幫馮月出把見面的時間約下了,那天本來是她們一起看劇場的日子。
姚春曉小時候的夢想就是去北京上大學,那時候她書上到處都畫著小女孩對著天安門敬少先隊隊禮,有時候姚觀夏鬧她就把姚觀夏也畫上,還畫過那只山貓。
馮月出其實沒抱太大希望,因為按著年齡算姚春曉再過兩年才高考,但聽羅雅燕說她跳級了,馮月出一開始聽到她考上的是專科學院心里還失落擔憂了一下,她一直記得姚春曉十分聰明,那時候整個家屬院兒都沒有比她再聰明好學的孩子了,她還十分要強,哪里扣了分不吃不喝也要弄明白。
但羅雅燕很快反駁了她,輪得到你失落嗎,那可是電老虎,行業內的黃埔軍校好嗎,畢業即就業,就業直入好單位。馮月出就笑了,心里踏實起來,她當然希望姚春曉過得好。
和姚春曉見面那天她罕見地緊張起來,這些年也經歷很多事情,她能算得上是寵辱不驚了,有問題解決問題,有狀況搞清狀況,但她總想起分別時候姚春曉眼睛里的淚,那么小的一個孩子,還有從書包里掏出來的那本小人書,現在還放在宋青蓮的書架里。
當然她最掛念的還是姚二,姚觀夏,她現在怎么樣了,真被送人了嗎,找回來了嗎,這幾年計劃生育寬松了很多,不是公職人員的話交了罰款就能生了。
很快這些就被姚春曉解答了。
見面那天比想象的還要匆忙,姚春曉每天被課業與打工催得連軸轉,她成績一直不錯,高考她爸媽一定要讓她報本省的師范,她不愿意,一意孤行來了北京,但也跟家里鬧翻了,他們不支付她的學費,又因為家庭條件不算貧困,評不上人民助學金也拿不了伙食補助或者特困補助,就只能全都靠自己。
好在她學校還不錯,電專學生的數學和物理又是出名的好,她在外面做家教輔導學生,順利的話一年能把學雜費攢下來,她今年的學費還沒補交,還在欠著。
平日的飯費生活費都是靠她省出來的,以及賣一些電子配件,插排臺燈電池計算器什么的,還有倒賣隨身聽,她會修,有時候當廢品收回來能賺個差價。賺不了大錢,但薄利多銷,能填飽肚子。
馮月出聽著心都揪起來,姚春曉和以前挺不一樣的了,以前雖然也文靜個子不高,但現在實在是太單薄了,跟紙片一樣,甚至可能因為營養不良,頭發發黃,手指頭脫皮,衣服也很舊,一點也沒有大學生的精神面貌。
但其實周穎和姚海洋日子過得挺不錯的,他們出來單干接活,姚海洋是真懂技術的人,雖然比不上大老板,但到手的錢要比在部隊時候的工資還多上不少,那一胎也是他們心心念念的兒子。
“他一下生家里氛圍就不好了,觀夏送出去兩年,那家人并沒有外面看的那么好,觀夏性子又拔尖,吃了不少苦。送走觀夏他們也會互相埋怨,總是吵架,扔東西,后來生意賺了錢補交罰款又把觀夏接回來了,但是……”
姚春曉不說了,低頭喝了一口熱水,誰都能想到。
“觀夏回來總是鬧得所有人雞犬不寧,有回差點兒沒把那個弟弟弄丟了,我爸很生氣就打了觀夏,觀夏就不念書了……”
“反正……反正大概就是這樣,我跟觀夏關系也不如小時候那么好了,有時候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來北京讀書的路費是她塞給我的,她零零散散還給我郵錢,她才那么小,打工的□□讓人看了都發笑,我不要,她說不要就燒了扔了……”
“我做夢都想一睜眼就到三年后,分配工作能拿工資有個單位宿舍,那我就把姚觀夏接來,哪怕她恨我也強迫她學點什么,讀不進去書,哪怕廚師美發也行啊,不過我還是想讓她學學電腦操作……”
姚春曉才坐下說了沒幾句話,看了眼手表就要走,要到她干活的時間了,她還去發小廣告,馬路邊上看誰車窗開著就把廣告塞進去,要是車主也在車里頭,少不了一頓臭罵,但她太缺錢了。
“春曉,還是學業為主,學費我借你。”
已經并軌改革,學費并不是一筆小數目,幾乎有馮月出一年工資的少半,但家里宋行簡的工資占大頭,單位有食堂房子是分配的,吃住基本不花錢,宋青蓮還小,所以沒什么大開支。
姚春曉謝絕,她自尊心極高,也不是沒人說過想要資助她,她不愿意,她現在最怕欠人人情。
馮月出又說那給利息,姚春曉才松口,在紙上寫了個很高的利息,比一般借款都要高,這樣她才愿意。
姚春曉離開時候半玩笑半認真地說。
我有回
做夢夢見你把觀夏收養了。
馮月出心里也不舒服,她還記得那時候姚海洋騎著自行車帶姚春曉跟姚觀夏去趕集,前頭的大梁上坐一個,后面的車座上坐一個,兩個小姐妹總是歡聲笑語,還有那只山貓。
多好的日子啊。
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多,馮月出走著走著,灰沉沉的天空又飄起雪花來,到了寒冬臘月,天冷得夸張,前幾天還凍死個人,跟家里吵架跑出來喝酒,喝完睡到大街上,第二天人就沒了。
馮月出卻好像感覺不到冷,她把帽子圍巾都解開,仰著頭望著天空,冷風把她的臉吹得泛紅,雪花觸到溫暖的肌膚融化,她望著天空,覺得自己似乎長了翅膀,飛過低矮的民房,新建的高樓,城市邊緣的大煙囪,春天的柳梢,夏天的蟬鳴。
人生是如此的浩渺,生命是一幅流動的畫卷。
她錯了。
馮月出向前走,雪積得很快,她身后延伸出兩道腳印。
回家時宋行簡也在,他之前太忙了,這段時間就顯出幾份清閑,甚至許久沒動過的手風琴也拿了出來,他在拉一首前蘇聯的民歌,以前那個小院里,那棵棗樹下,宋行簡偶爾會有這樣的閑情逸致。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宋行簡放下手里東西迎上去,拿了毛巾給馮月出撣雪。
馮月出別開宋行簡的手,抬起頭,說道。
“行簡,我們離婚吧,青蓮跟誰都可以,不會影響我對她的愛,這輩子我只會有她一個女兒。”
“行簡,對不起,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也對不起杜輝,但我并不是想要離開你跟他在一起,你們都應該遇到更好更合適的人,而不是我這樣一個朝三暮四三心二意搖擺不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