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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些年跟隨太后左右,早已看透這位太后真正的野心,老人家為何放話栽培他,無非是利用他與帝黨爭權罷了,至于那個位置最后會不會給他,朱修奕委實沒底。
他們所有人不過是這位掌政太后手里一顆棋子。
圣祖明訓不許宗室涉政,這些年襄王府攪入其中,早已不可能全身而退,也因此為翰林所不喜。
論清譽,無法與這些仕林菁英相提并論。
論政務水準,又有幾人能比得過翰林出身自縣令歷練至中樞的陸承序。
即便這些年他暗地里的手段再狠,替太后收拾了不少爛攤子,斂了不少財稅,可在太后眼里,終究不及正途出身的狀元郎。
抑或,太后內庫已豐,鹽政司等衙門已樹大根深,太后用得著他的地方不多了,如今急需像陸承序這樣的清官士子,籠絡人心。
一山不容二虎,有陸承序在,他朱修奕還真得靠邊了。
憑什么?
他走到今日,可不是為人作嫁衣裳的。
如此,他必須阻止那封手書。
想必陸承序之所以與他周旋,目的亦是在此。
阻攔太后懿旨,與抗旨同論。
無論是他抑或陸承序,誰也承擔不起這個罪責。
而這世上,有資格攔住這封手書的,唯有當今圣上。
明知陸承序在利用他,朱修奕卻沒得選擇。
陸承序靜靜看著他,將他數變的臉色收之眼底,掩在樹陰下的幽深眸子,泛出微瀾,“小王爺知道該怎么做吧?”
這些年太后為了攝住中樞握住司禮監,任人葷素不忌,底下黨派魚龍混雜,而這些人千人千面,各人各心,絕非鐵桶一塊,這便是他今日可翻盤的籌碼。
而他與朱修奕恰恰有過節,朱修奕絕對不愿看著他投效太后。
朱修奕侍奉太后多年,在這宮中必定是耳目眾多,他若遣一人知會圣上,那是神不知鬼不覺。
都是聰明人,無需多言,時間緊迫,朱修奕扔下一句,
“拖住劉春奇!”便轉身閃入值房與穿堂之間的巷道。
陸承序待他離開,立即收斂神色,大步走向后院的正房。
過第二道穿堂,便至司禮監最后一進院落,前方開闊的庭院盡頭,排列五間值房,左右四間坐著幾位秉筆,諸人皆在緊鑼密鼓處理文書,而當中一間則是司禮監掌印的值房。
案后那人一身飛魚賜袍,年齡五十上下,大約是保養極好,這位劉掌印面上不見明顯皺紋,神色也不見任何鋒芒,舉止投足淡泊寧遠,很有幾分千帆過盡亦歸于寧靜的泰然。
大抵忙了大半日,劉春奇案前候著的小內使已然不多了,陸承序抬步往前。
劉春奇眼尖,早發現了他,見他一臉沉重,笑融融起身朝他一揖,
“陸大人好。”
“見過劉掌印?!?
陸承序行過禮便立在廳中不動。
太后事先通過氣,劉春奇清楚陸承序手中握著什么,擺手打算將跟前幾人給使開,不料陸承序卻攔住道,“先來后到,陸某手中折子并不急。”
恰劉春奇也有話說與陸承序,不如先料理其余幾份折子,“那我就不與陸大人客氣了?!泵铋g不忘吩咐小內使,“快給陸大人斟茶。”
小內使應是。
陸承序接過茶后也沒坐,心下估量一番乾清宮至司禮監的腳程,掐算時機,不由在廊廡下踱步。
順帶又審視一番這中樞衙門所在。
面前這院子十丈見方,樹上廊角處處設崗,堪稱十步一人,可見太后將這印璽看得尤為嚴密。天子雖手握六軍,可太后亦有號稱禁軍之最的四衛軍并東廠錦衣衛,眼下這院子便是東廠緹騎把守,守衛森嚴,這國璽硬搶怕是難,且如今國庫空虛,四境不穩,一旦兵戎相見,后果不堪設想。
陸承序原還想踟躕些時辰。
可惜劉春奇似不愿叫他久等,極快將跟前幾人打發走,招手示意他過去,“陸大人,快些過來坐?!?
劉春奇案前擺著一張錦凳,陸承序慢騰騰挪過去坐著,率先將那封兵馬政折子遞上去,劉春奇卻是個極為謹慎之人,命他兩封一齊遞來。
陸承序也不放心他,將兩封折子并排打開,放在他跟前,劉春奇看穿陸承序心思,這是擔心他只給手書上印而不給兵馬政折子上印,“陸大人對咱家不大放心呀!”
陸承序摁著兩封折子,笑道,“印在您手中,如今陸某是待宰羔羊,還不全是掌印您說了算?”
劉春奇雖是太后心腹,絕不可能背叛太后,但他實則也心懷社稷,嘆道,“你放好,我一道上印?!碑敿幢韺毉t蘸朱墨,賣了陸承序一個臉面,先蓋了兵馬政這道,待要蓋第二封時,只見陸承序飛快伸手,將兩封折子一并摁在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