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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竹影將茶盞放在炕桌上,聞言說:“千歲每年都有告假的時候,但日子不定,說不上什么規律。只是今年是最久的?!?
李霽翻書,“六日就算久?”
“對千歲來說,算的?!币χ裼罢f,“司禮監內涉宮務,外涉朝政,還要顧著各方州府,最是繁忙。每月的旬假,每年的節假、年假,千歲都不怎么休息的。您剛入宮那會兒,千歲眼疾復發,不也仍然在司禮監忙著?”
可梅易卻連續曠朝了六日。
李霽摩挲著書頁,覺得其中一定有事,或許梅易突然變成“梅易”的原因也在此處。
“對了,有個消息……”姚竹影看向李霽。
李霽抬眼朝他笑,“直說無妨。”
姚竹影湊近,俯身耳語,“今早小朝時分,八皇子帶了個人從北門入宮。那人作隨從打扮,但舉手投足一股鄉野之氣,絕非受過調|教的隨從。”
既然是消息,便是從別處聽來的,姚竹影沒提,李霽也沒追問,只說:“父皇是不是有進丹的習慣?”
外面沒有風聲,姚竹影若直接回答有或者沒有,便說明他在御前有人脈,李霽若透風,他便危險了。這個道理,他們心照不宣。
姚竹影直身垂首,說:“是?!?
李霽端詳著姚竹影恭謹溫和的神態,沒有立刻言語。
上次萬寶樓那件事后,他們心照不宣,他不多問,姚竹影不多說,今日姚竹影多說了,他便也多問,“竹影,為什么跟我?”
姚竹影說:“入了宮,便多是身不由己的日子,有可以自己選一選的機會,奴婢當然要自己選?!?
“你也在我身旁有一段時間了,應該對我有一些了解。我這個人,心小,睚眥必較,又心大,那股氣上來的時候就不管不顧了,總之很容易闖禍出事。我回京的時候想把浮菱和錦池趕走,就是怕連累他們和我一塊兒死在京城,可他們不走,愿意和我一塊兒死。他們的命是我救的,我對他們有恩,有情,他們愿意為我賣命,可你不同,你有更好的去處。”李霽推心置腹,“你若想青云直上,做老師和元督公那等人物,跟著我走,不是條好路。”
“誰不想往上爬,奴婢說無欲無求,那是騙人的。既然要往上爬,自然要選一條路,什么路都是走,只是怎么走、跟著誰走罷了?!币χ裼拜p聲說,“這些日子,殿下在觀察奴婢,奴婢也在觀察殿下。若殿下不嫌棄奴婢愚笨,奴婢就想跟著殿下走,哪怕賭錯了,也是奴婢自己的選擇,慷慨赴死而已。”
“既然如此,”李霽莞爾,“那就一道走吧,多個伴兒?!?
姚竹影撩袍跪地,雙手扶額,行了跪拜禮。
李霽起身,俯身將人扶了起來,繼續先前的話說:“那人多半是老八引薦到御前的術士?!?
“丹藥這東西玄得很,是不敢隨便往御前送的,何況陛下進丹是個秘密,除了御前的人不該知道,八皇子是怎么……”姚竹影一頓,福至心靈,“元督公——那個樂伶叛向了八皇子!”
“不錯。”李霽落座,思忖道,“但到底是他叛向了老八,還是他本就是老八的人,答案值得商榷?!?
“不論如何,元督公和八皇子的仇是結下了?!币χ裼罢f,“八皇子才然進丹,顧忌著陛下的態度,元督公此時不會動他,但元督公虎狼之輩,不好相與,殿下可靜心等待,從旁看戲,坐收漁翁之利。”
李霽撐腮,“他們鬧不鬧,何時鬧,我說了不算,但我得先鬧鬧我的?!?
姚竹影想了想,明白李霽說的是花瑜。
李霽危險的不是他尊貴得沒分量的皇子身份,而是他的天性,他并非年少天真,也并非初生牛犢不怕虎,他是天性兇悍,有撕咬一切的膽量。
梅易與皇帝的傳聞一直不消,許多人都已默認傳聞是真,這般情形下,李霽竟敢和梅易私相授受,可見他心底并不怎么尊敬自己的君父。君父尚且如此,何況兄弟?何況其他人?
花瑜對李霽用心齷齪險惡,常人況且不能忍受,何況李霽。
舊怨新仇一起算,“我要花七好看?!崩铎V支腮垂眼,有點小苦惱,“他個酒囊飯袋,私下解決他倒也簡單,但……不夠解氣。”
姚竹影說:“報復一個人,最簡單解氣的莫過于四個字?!?
“以牙還牙?!崩铎V唇角彎彎,“都淪為京城笑柄了,還活著做什么呢?!?
翌日早膳后,李霽出宮去教皇長孫雕木頭。皇長孫看見他便問:“九叔的身子好了嗎?”
“多謝阿崇關心,都大好了?!崩铎V一把抱起皇長孫,在空中顛了兩下,炫耀自己的孔武有力。
皇家人端方持重,自從皇長孫到了讀書的年紀,二皇子便很少再這么抱兒子了。他在李霽懷里紅了小臉,李霽看得直樂呵,把他放下來,一道進了小書房。
二皇子從宮中回來,先過來瞧瞧兒子,在窗外見叔侄倆坐在一塊兒上課,大的小的都一派認真模樣,不由欣慰地笑了笑。
他沒進去打擾,在正廳喝了半盞茶,叔侄倆便一道出來了。
“父親?!被书L孫上前見禮,二皇子摸摸兒子的頭,對上前來的李霽說,“九弟,辛苦了?!?
“二哥言重,這有什么辛苦的?況且阿崇懂事聰明,好教得很,我教他也高興?!崩铎V捧手,“那我便先告辭了?!?
“誒,急什么,留下來一道用午膳吧。”二皇子挽留。
李霽正要說話,二皇子府的親衛跑了進來,說:“殿下,出事了?!?
“何事?”
親衛看了眼皇長孫,皇長孫很懂事,立馬向父親和叔叔行禮,轉身回小書房了。
等兒子的背影消失在簾子后,二皇子才看向親衛,“說吧,什么事?”
“是花七公子。”親衛壓低聲音說,“他在鴛鴦樓尋歡作樂,一夜不休,今兒晌午突然在小倌兒身上抽過去了,好像是……傷了元氣。”
二皇子一驚,“現下如何了?”
“被抬回府中救治了,現在花家鬧得很,大夫進進出出,宮中的御醫也請了好幾位,情況不妙?!庇H衛說,“三殿下和八殿下都去了?!?
尋歡作樂傷了根,這簡直是天大的丑聞!
二皇子雖不恥花瑜,但也不免唏噓,這簡直是讓花瑜比死了還要難受啊。他搖頭側目,李霽一片愕然,想來也是長見識了。
“罷了,繼續留意著?!?
二皇子打發了親衛,掉頭去叫兒子,沒發現他那單純沒見識的弟弟輕輕勾了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