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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聽得一愣一愣的,說:“我記得那會兒是元督公拉梅相來這兒聽曲,云郎一曲罷,許是伯牙遇上子期,兩人即興合奏一曲,翌日梅相就贈送云郎此琴。”
李霽不贊同,什么伯牙子期,如同他從前在金陵也給喜歡的樂師贈過琵琶,梅易只是欣賞云郎的琴技罷了,光是素馨亭和鶴鄰就起碼架著十幾把好琴,梅易最不差琴。
云郎布置好琴桌,優雅落座,指尖撫動,便是冰雪湛寒,好清寒的調子。
裴昭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還在絮叨,“當時因為這事兒可傳了好一陣的流言,說梅督公終于是鐵樹開花,遇到知己了,陛下都當面過問呢。”
李霽眼皮一掀,露出來了興趣的樣子。
于是裴昭說得更起勁了,“當時龍體康健,有一回陛下閑暇,便和皇子還有咱們這些勛戚子弟游御花園,考教功課學業,隨行的還有皇后和麗妃。不記得是誰提到琴藝了,麗妃便隨口提起了梅相贈琴的事,大伙都沒接茬,但都看向梅相了,陛下是直接問了梅相。”
雪紛紛,覆紅梅,曲中主人茫然四顧,找不到前路——境隨音出,的確極好。李霽看著沉浸撫琴的云郎,微微挑眉,怪道梅易那樣挑剔的人也要贈琴。
“梅相是如何答的?”他問。
“說什么琴聲如秋籟,剛好手里有琴名秋籟,因此相贈,這便是否認有私情的意思吧。真不真我不確定,但我覺得,”裴昭伸手捂臉,附耳與李霽說悄悄話,“麗妃不一定是隨口?!?
“怎么說?”
“梅相和陛下的傳聞……你懂吧。”裴昭小聲說,“前幾年幾次宮宴,我都覺得麗妃看梅相的眼神不對勁,不是后妃看權宦的眼神,是看情敵的眼神!麗妃故意在陛下跟前提起梅相的傳聞,多半是在給陛下上眼藥啊?!?
李霽對麗妃的態度不感興趣,趁機打探,“那依你所見,父皇和梅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昭沉吟道:“真不好說。你知道梅相是前任老祖宗海隅的干兒子吧,因著這層關系,再加上梅相本就出眾,陛下重用他是情理之中的事兒,但這份重用實在有些太重了。當年海隅離世,陛下跳過他膝下的其他干兒子也就是梅相的幾個干兄弟,以及其他有資歷的老人,直接讓梅易提督司禮監,二十出頭的內相,往前數到圣祖爺都沒有第二個啊。”
“梅相是海隅的干兒子,自入宮不久就養在膝下,精心教養,便是要給父皇做親信的。海隅是陛下的親信,他培養的人,自然比其他人好。何況梅相的確年輕,也的確出挑,父皇格外提拔也不算奇怪。”李霽說,“常情是常情,但也不是不能出格,畢竟世間事不能按部就班,用人也得不拘一格嘛?!?
“的確,但這對君臣實在太親密了。”裴昭說,“那首傳遍四海的《梅妃曲》,殿下應該聽過吧?”
李霽不語。
“天子作曲啊!”裴昭嘖聲,“我大雍建朝幾百年,前頭十三位君主,只有一位親自作曲過,但是作給皇后啊,人家是帝后恩愛,陛下這……那句‘梅仙渡天水,幽影驚世人’的詞意真的很引人遐想,當時底下都竊竊私語,說這是定情曲!”
李霽摩挲著戒指上的小明珠,沒說話。
裴昭以為他正沉浸在八卦中,于是又說:“這只是其中一樁呢。殿下沒見過陛下和梅相相處吧?”
“沒?!?
“我就兩個詞形容:親昵,隨和?!迸嵴颜f,“陛下在梅相面前沒有天子恩威,梅相在陛下面前也不謹小慎微,按年紀倒像尋常人家的父子。對了,梅相可是辦了冠禮的,天子親自加冠,這是皇子才有的殊榮!”
李霽聽笑了,“梅相的表字不會也是父皇取的吧?”
“哦,那倒不是,據說是海隅取的?!迸嵴盐兆〈把?,指了指樓下,“誒,彈完了!”
“……”
李霽覺得自己真是有意思,好好的曲子不認真聽,站這兒八卦來了,現下好了,曲子沒聽完,八卦一場也沒覺得有趣,反倒倒胃口,兩頭都沒搭上。
晚些時候,兩人坐在梅易的馬車里,準備往前面的西平巷去,李霽已經叫袁寶和姚竹影架著馬車去那邊的客棧,以作遮掩。
“殿下覺得新曲如何?”
李霽抖了抖手中的話本,敷衍道:“怪冷的?!?
“曲子說的是曲中人誤入冰天雪地,本來茫茫四顧,穿梭風雪間見紅梅傲立,心神一凜,索性踏雪尋梅,穿渡冬境,以至冰雪初霽。所以,冷只在前一闕?!泵芬啄脮磔p拍李霽的頭,淡淡地笑了笑,“說是要聽曲,卻沒認真聽。”
李霽撇嘴,“老師聽得真認真呀。”
“好曲自然要認真欣賞?!?
李霽偏著頭,偷偷翻了個白眼,“老師如此喜歡,怎么不再拿出把‘白雪’‘紅梅’的好琴相贈啊?”
贈“秋籟”的事情不是秘密,梅易聞言也沒什么反應,只說:“我又不是賣琴的?!?
“……”李霽不吭聲了,兀自生了兩下悶氣,猛地偏頭,一抬頭,一挺胸,雙手把腰一叉,氣勢洶洶的,“那個云郎是老師的藍顏知己?”
梅易搖頭,說:“不是?!?
李霽目光狐疑,上下打量梅易,對方一臉淡然,任憑打量,看不出絲毫端倪。
看來真是以訛傳訛,畢竟是八卦嘛,一傳十十傳百,添油加醋多番加工,不可盡信。
李霽勉強把自己哄好了,正要說話,便聽見一道腳步聲,緊接著,一道溫雅的男聲自車窗外傳進來:
“聽說梅相前來聽琴,云郎特來拜見。許久不見,梅相安康否?今日新曲,梅相可否指教?”
男聲并不諂媚,但恭敬之外的那種緊張絕不是面對“梅相”的緊張,也并非因“梅相”二字代表的權力威勢所膽怯。
李霽看著梅易,擰眉齜牙,目露兇狠。
梅易微微撤身,覺得李霽似乎想要咬死他。
第32章 剖心
云郎心中忐忑,突然聽到馬車里傳出一聲“砰”,似乎是碰撞聲。
他愣了愣,出言詢問,“梅相?”
梅易靠著靠背,抱著猛地撲坐到自己懷里的人,說:“多謝記掛……”
話音未落,懷中的人已經張開嘴巴咬住他的肩膀,并且哼哧哼哧連續咬了三口。
梅易有些好笑。
大手握住李霽的后頸,不知是警告還是安撫,不輕不重地捏了兩下。李霽不管,仍然咬著嘴里的布料和一層皮肉泄憤,聽見那云郎又開始說話,大抵是創作新曲的路程,但話里含情聲中藏意的,怎么聽怎么不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