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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崇捧手告辭,李霽伸了個懶腰,轉身溜達上階,入殿理事。
晚間李霽召孔經入文書房,不是議事,只是共用一頓便飯。
兩人圍桌而坐,他翻著手中的文書,一心二用,“先前事情太多,沒來得及問你,家里什么安排?”
孔經看著宮人布膳,說:“想好了,等天氣轉涼,我就回家將娘接來一起住。”
“嗯。”李霽說,“我剛登基,內閣必須有自己人,這就離不得你爹,只能多勞他、也辛苦你們家兩年。”
“陛下切莫如此說,為人臣者本該為陛下效命。”孔經捧手,笑著說,“先前宮里宮外都忙昏頭了,好容易相見,還未恭祝陛下得償所愿。”
“得償所愿?”李霽垂眸輕笑,“尚有一件大事未曾如愿。”
孔經說:“想必那一日很快便會來。”
李霽笑著說:“那就承你吉言。”
回紫微宮的時候已然霞光萬道,殿門里外一片紅金光圈,殿內氣氛安靜,李霽往里走,花窗大敞,夜風徐徐,帷幔森森,青紗晃晃,金器作鏈,軟榻為籠,鎖著他的從龍之臣,相許之人。
梅峋坐在床邊,青紗掩映著他的身影。
“今日文書房議事,御史彈劾老師用人不明,糾察不當,有居功憊懶、恃寵弄權之嫌。”李霽說,“老師怎么說。”
梅峋答:“聽憑處置。”
“剛嚴者勸我追究老師的過失。”
梅峋說:“無可厚非。”
李霽失笑,說:“甚有別有用心者告誡我,君王之側不容盛權之臣,尤其是老師此等以司禮監掌印、天子親臣身份暗中投效皇子以謀在新朝站穩腳跟、榮華富貴者,勸我賜老師毒酒一杯,收攬大權,掃除奸佞。”
殿內沉默一瞬,梅峋答:“天底下掌控我性命的僅此一人,就在殿內,何必多問。”
李霽笑出了聲,鼓掌叫好,“好忠心,我聽著特別感動!但是也特別憤怒!”
他猛地變了臉,冷聲說:“你不是簡在帝心嗎!你不是玲瓏心肝嗎!你不是最會揣度圣意嗎!我讓你在這里想了整整一日,你卻仍然揣度不出我真正想聽的是什么?我罵你笨,罵你蠢,罵的不對,你不笨不蠢,你是偏要和我作對!”
梅峋無言以對,只怕李霽氣出個好歹,便說:“般般莫氣——”
李霽驟然打斷,“你以什么身份喚我般般?”
這個問題太莫名太突然太危險,梅峋語氣遲鈍,“什……么?”
李霽說:“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心知肚明,可你偏要裝聾作啞,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什么好好考慮的三日之期,李霽根本等不了!
“我要的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卻萬分忠誠我心。我要的是與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同拜一席天地,同飲一瓢合巹酒,做那天底下最尋常最親密的愛侶,從此患難與共,生死相依。”
他心中躁動,說出來的話卻平穩沉靜。
平淡,亦卻有山盟海誓的份量。
“老師,梅易……梅峋。”李霽走到青紗前,面上作笑,不輕佻,不溫柔,不威嚴,不森冷,只是像個渴慕糖果的孩子,切切地,“今日愿嫁我嗎?”
一面青紗隔著兩人,他們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躁動、急促或緊張、不安,卻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他們看不見彼此的悲喜,卻能聽見彼此的心跳,砰砰砰砰的,沖撞著胸膛。
梅峋是愿意的,他只是不敢答應,李霽無比清楚,但正因為如此更怒火中燒,為什么!為什么這個人就非要如此自苦呢!為什么不可以自私一回、逞性一回!
殿內沉默良久,李霽握緊的雙拳發出“咔咔”聲,額角也青筋直冒,恨不得扯下這面青紗直視梅峋的眼睛,然后……一把掐死他!
他忍了。
李霽猛地轉身,溫聲說:“那你就永遠別想走出這個門。”
什么三日,也可以是三十日三百日三千日甚至到他們都咽氣的那一天!
梅峋一日不答應,他就關一日,但是拖字訣在他這里沒有任何效果,等本月早朝,他仍然要當朝宣布立后詔書,將他們的關系公之于眾!梅峋不答應又如何?他完全可以這樣做啊。
李霽越想越高興,越想越得意,不禁放聲笑起來,繞出屏風時抬手掀翻了一只海棠瓶。
“啪!”
花瓶四分五裂,宮人噤若寒蟬,紛紛跪地,恨不得沖進去扒開梅峋的嘴,求他說一句我愿意。
李霽目不斜視,就要踏出博古架屏風時,身后傳來梅峋的聲音,低而沉,仿佛積壓著千言萬語。
“我嫁。”
李霽猛地止步,怔怔不語。
梅峋語氣加重,擴大,說:“我嫁你。”
李霽拍拍自己的臉,渾身的憤怒委屈都被這區區兩個字鎮壓、消弭,他一瞬間大喜,想要回頭把梅峋抄起來繞著帝宮狂奔一圈,一瞬間放松,梅峋這廝終于是肯放棄顧慮成全他、成全自己了,但下一個瞬間,他心里又催生出另一種憤怒,另一種計較,另一種謀算。
既然要反守為攻,就要做到極致啊。
“憑什么你說了算?”他轉身說,“晚了。”
里間傳來腳步聲,梅峋立刻站了起來,顯然是坐不住了,不安了,急了!
李霽偷笑,冷聲說:“你不是大度嗎?你不是能接受我娶妻生子嗎?你不是無私嗎?你不是甘心做我見不得光的情人嗎?你不是一心為我嗎?你不是擔心我的名聲嗎?你不是要當你大爺的封建余孽、忠臣賢妻嗎?我成全你啊。”
他數完梅峋的罪狀,將手上的紅繩鈴鐺解下來,里頭的梅峋聽見聲響立刻出來,被紅繩鈴鐺砸了個正著。
梅峋下意識伸手,接住那紅繩,怔怔地看著李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