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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于是進了帳子里頭,乍一看見,即便是之前做了心理準備也還是被結結實實的嚇到了,只見上官露的榻上,點點血跡,并且還有未干涸的新鮮血液黏在大妃的大腿根部。
女醫捂著心口道:“大妃,大妃,您可安好?請回奴婢一句話。”
上官露的眼睛瞇開一條縫,氣若游絲道:“約摸還死不了罷。”
同為女人,誰見了都有一分惻隱之心。
女醫紅著眼睛出來了,把事情婉轉的對太醫一說,太醫的臉立刻就青了,也頓時明白上官露的脈象為何會如此,叩首道:“微臣這就去開方子,也煩請這位姑姑同去局子里拿些治外傷的膏藥來。”
上官露緊繃的精神在聽到了這句話后,終于松懈了下來,然后便陷入的混沌。
她好像是做夢了,又或者是要死了,因為聽說人臨終前往事會如走馬燈般一一浮現于眼前,便是這般嗎?——她想起了她的父親,她的西席先生,但最先想起來的,還是那落拓風流的白衣少年,倚著烏溪的琉璃河欄桿一邊飲酒,一邊沖她笑道:“今日月朗清風,對岸有一樹白瓊枝,腳下有一汪星辰水,姑娘何故那么想不開要輕生啊?”
她單腳跨出窗臺,用手對他比了個‘噓’道:“我不是輕生,我這是逃生。懂嗎?”說著,一手拉住用絲帕,枕巾,還有堤岸邊拾起的柳條結起來的弱不禁風的繩子往下攀爬,果不其然,還沒爬到一半‘繩子’便杳無聲息的斷了,她只來得及‘啊呀’一聲,眼瞅著身子直直往下墜,就要落地摔個殘廢或者毀容,她的腰卻被人中途一勾,動作迅捷的她都沒看清楚,再睜開眼人就已經趴在一匹馬上了。
馬蹄聲橐橐,四周的景致飛速的向后退去,她嘿的一笑,拍了一下馬屁股道:“好馬,這位壯士,多謝你搭救。”
那仗劍的白衣少年拉馬停在一座酒肆前道,“路見不平,你也不必多謝我,不過你帶銀子了吧?你要逃跑肯定得帶夠銀子上路,既然如此,就請我喝酒吧,咱們算扯平。”
她傻兮兮的點頭,一拍胸脯:“好啊,包在我身上。”
兩人遂進了酒肆,點了兩壇酒,他喝他的西風烈,她飲她的觀音露,酒量絲毫不輸于他。
他大感有趣:“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姑娘難道就不怕我是壞人?”
上官露得意的一笑:“壯士騎好馬,飲烈酒,照我看像是行伍之人,然而錦衣華美,普通的軍士可穿不上這樣的料子,所以我想應當是哪戶人家的有錢公子哥,出來行走江湖了。我說的沒錯吧?”
白衣少年抿唇淺笑:“倒也差不多。姑娘好眼力。”
上官露坦然道:“主要是我見的人多了。偷偷的告訴你,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是烏溪大都護的女兒。”說完,賊眉鼠眼的四處張望,“不知道我爹此刻發現我不見了沒有,可能已經派人出來尋我了。等與壯士干了這壇酒,我就要開溜。”
白衣少年一愣,怔怔的看著她道:“你……你是……上官家的女兒?”
上官露‘嗯’了一聲:“你聽說過?”旋即深深嘆了口氣,“你聽說過也不奇怪,唉,我們上官氏有名的很。”
白衣少年垂眸道:“上官氏單在我朝出過兩個太后,一個皇后,三個將軍,兩個宰相,可謂累世簪纓,功勛卓著,姑娘談起身世為何竟嘆息不止?”
上官露撅著嘴咕噥道:“有什么好的,人怕出名豬怕壯,官兒當的越大心里估計越瘆的慌,怕功高震主啊!更何況人們談起上官氏,就要論太后,論已歿的淑妃,我的家族又要被提出來鞭尸。”
“坦白跟你說吧,淑妃娘娘我見都沒見過,太后就更別提了,不過就是同一個姓而已。真論起關系來,差了十萬八千里了。從前上官氏得意時,父親還嘗惋惜過,每年大節時都不夠格到京里去拜會,怕京里的人以為我們是故意上門去打秋風。而今上官氏都被砍頭砍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我們這偏遠的一支還未受牽連,父親又感慨還好是旁系,陛下圣明,不曾連坐。皇恩浩蕩,甚至把他提拔到這兒當個地方官,雖然我爹對斡旋三十六國感到非常痛苦,一來語言不通,二來諸國風俗迥異,委實眾口難調,但好歹是個官兒。”
說到這兒,她紅了眼眶:“大抵還是受了這姓氏的庇蔭吧,才能讓我們一家衣食無憂。所以我爹也說了,好也好,壞也好,我生來是上官家的人,很多事情便無可避免,就如同眼下……”
白衣少年隨著她哀怨的語調,神色也肅穆起來:“姑娘是否有什么難言之隱?”
上官露耷拉著眉眼,委屈道:“告訴你也無妨,就是京里來人通報,說是陛下瞧中我,要我當大殿下的正妃,我就納了悶了,陛下都沒見過我,他怎么就把我給瞧上了?論德言容工,京里的名門淑女多的是,大把大把的,怎么就落到我的頭上來?”
“我從小跟隨父親駐扎烏溪,很多人說此地苦寒,來了之后才知道別有洞天,這里有高綏的狐裘,大夏的明珠,仙羅的美玉,更別提三十六族各式各樣的美人。”上官露說到這些眼睛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這里各色人種匯集,彼此交換貨物,并不像外界傳言那樣動輒打殺,茹毛飲血,而是民風淳樸,融雜貫通,倘若真的出了事,那也是出于交流不暢而產生的誤會,亦或者遭逢饑寒交迫無奈而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