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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野被摸得肌肉一緊,幾乎要喘出聲來,壓了壓躁動,才道:“嗯,但都是早些年受的傷,這兩年有狼群一直跟著隊伍,后來我們還發現了兩個新的小國,打通了條全新的商路,生意在西北算是獨一份的,用不著再刀口舔血。”
他垂著眼簾,看著溫泉池里水妖一般發著光,傾聽他講述過去的哥兒,溫聲道:“不必擔心。”
他抬頭摸了摸陸寧的額頭,將有些凌亂的濕發捋到頭頂,露出哥兒飽滿的前額與眉心一點精巧的孕痣。
沈野又道:“我也可以不回西北,往后就金盆洗手,住在村子里,就算光靠兄弟們送來的分利,也夠我一家過得富足。”
陸寧被剝開眼睛前的阻擋,視線變得更加清晰,能看到漢子眼里的赤誠。
走商固然危險,但到底是自己打下來的家業,陸寧連一棟不足十兩銀子的舊宅子都不舍得放棄,要拿遺腹子來保住。
漢子就怎么舍得說放棄便放棄,放著那么大的家業不要,以后都打算留在這么個偏僻落后的小鄉村里成家立業?
這村子里哪有什么的好人家、好哥兒,又有什么事業能頂的上被小國奉為上賓的小狼王?
……留在村子里,沈野頂多就是做個地主老爺罷了。
就像是把磨得發亮的寶劍,放進了暗暗的匣子里,很快就會變灰變舊,生了銹,和村里的殺豬刀沒什么兩樣了。
陸寧垂了眼,手也從沈野的腿上收了回來,在水里左手和右手交握著,輕輕撥弄自己的指尖。
他換了個話題,問沈野:“什么……叫做分利?”
沈野亮亮的眼睛也垂了垂,里面的光少了點,但依然專注耐心,他給哥兒解釋了分利的意思。
陸寧點點頭,又覺得這樣也很好,有了分利的話,沈野不用再去西域賣命,弄得一身傷,也會有很多很多錢拿。
陸寧又道:“什么是駝幫?”
沈野這才反應過來,他前面說了一大堆,哥兒聽得也很認真,但到底聽懂多少,他卻也不知道。
畢竟他已經習以為常的東西,對每一個沈家村的人來說,都像天方夜譚一樣遙遠。
陸寧會有很多東西不明白,那太正常了。
好在這會兒的哥兒,愿意向他提問。
沈野就給陸寧細細解釋了一遍駝幫的構成,從來歷到經營的模式,再到如何押貨,如何走商。
一個問題會帶出更多新的問題,陸寧連村里的賣貨郎是怎么營生的都不知道,只知道這人每年都來,來了又走,像是一種不到年關就不會出現的妖怪一樣。
駝幫是怎么運作的,他就聽得更加迷糊了,好在他總是很捧場的,沈野細細說了一堆話,幾乎要把那話嘮的毛病都說得發作了,陸寧終于又挑了一個小小的問題,問了出來。
“駱駝是什么樣的?”
駱駝在西域和京城并不罕見,會有胡商帶著他們的貨品和坐騎一路走商到中原內部,但陸寧連馬兒都沒見過幾次,頭回騎還是今日,就更別說是駱駝。
沈野給陸寧解釋了,哥兒眼睛亮亮的,又有了新的,另一個的,微小的好奇。
“胡餅是什么?”
“西域在哪里?”
“距離中原很遠嗎?中原在哪里呢?沈家村呢?”
沈野一個一個問題,仔仔細細地答了,順手還在雪地上畫了好幾幅圖。
駱駝被他畫成高高大大的四腳獸,背后有兩個奇怪的凸起,上面綁著鼓鼓的包囊,脖子上掛有巨大的鈴鐺,據說是為了防止駱駝走失用的。
沈野在自己的駝幫里是領房人,也就是主心骨。
他需要作為向導,在沙漠里帶領弟兄們預防天災,克服人禍。
西域的穿著與中原有很大的不同,尤其是在沙漠上,白日穿戴會十分得輕薄,長長的頭巾罩在身上,漢子們的上半身甚至幾乎赤.裸,難怪沈野被曬得一身黝黑。
胡餅是一種松軟的餅子,上面放了胡椒、芝麻和孜然,都是陸寧在沈野家吃飯時吃過的味道。
只是曾經的陸寧不知道它們有多金貴,只當它們是很好吃的香料,就和油鹽醬醋一樣,很珍惜地吃了進去。
而西域,則是在很遠地方,卻又很大很大,連沈野都沒能完全走遍。
七八年的時間,沈野大約走過十幾個國度。
它們像是繁星一樣,在雪地上臨時畫出的簡陋地圖上分散開來。
最遠的國家往來一回需要足足兩年,而最近的,從雁門關出發,只要一個月就能抵達。
而沈野和陸寧的故鄉——沈家村,其實離玉門關不遠,騎馬過去只要月余的時間。
與沈野曾在西域走過的長長的,足以把一個稚嫩的小漢子磨礪成滿身傷疤的領房人的廣袤道路相比,回村的路,其實很短,也很渺小。
陸寧看著那張從漢子手底流淌出的小小的地圖,看著那一副副不甚明晰的圖畫,像是已經聽見了駝鈴鐺鐺的聲響,也走了一段很繁華,很壯麗的長路。
世界悄然地被擴張,只是以聽聞的方式,也足夠勾人心弦。
不知不覺間,陸寧轉了個身過來,整個上半身都快支出水面,仿佛一尾粉色的鮫人,半趴在霧氣氤氳的岸邊,安靜而好奇地看著漢子邊說邊畫。
“這么危險……”陸寧抿著唇,想了想,還是問出他最好奇的問題,“掙得很多很多嗎?”
沈野笑了笑,低低地報出一個數目,結尾是以黃金為單位:“……這是我攢的家底,夠搭一座金屋子,把寧哥兒養在里面。”
陸寧聽得眼睛都瞪大了,喉嚨口“咕咚”一聲,不自覺地吞咽。
這么夸張的數量,就是銀子他都沒見過,更別說金子了。
陸寧又想起了沈野燒迷糊時說的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