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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越來越旺,離婚禮的時間越來越近。他要遲到了。
陸誼言跌跌撞撞往前跑著,摔倒了就再爬起來,一次爬不起來,就兩次,三次。
他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好像快流干了,他逐漸感覺不到溫度,感覺不到冷,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軀體。
但神奇的是,他始終沒有失去意識。
他當然不能失去意識,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今天是他的婚禮。他不能遲到。
金色的陽光為他披上金色的紗,也為老舊的小教堂披上金色的紗。這是個受到陽光祝福的日子,這是個受到神明眷顧的日子。他的神明就在教堂里等他,他要去見他。
陸誼言伸手推開了教堂的大門。
入耳是一陣輕快的樂曲聲,是他以一周的免費幫工為報酬,邀請一位善于風琴演奏的omega來充當樂師。演奏水平雖然說不上上乘,但樂曲還算動聽,陸誼言頗為滿意。他朝那位樂師笑了笑,以示感謝,樂師卻在看見他的那一秒,嚇得摔了手中的風琴。
教堂中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甚至還有人發出驚恐的尖叫。陸誼言有些不滿地瞥了他們一眼,心中有些后悔請了這些人。他本想著婚禮該熱鬧些,便把下城區有些交情的居民都邀請了過來,現在他卻覺得,或許崔猙一開始說得對,婚禮就該簡單點才好。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穿過驚惶避讓的人群,來到教堂的正中。
宣誓臺前站著兩個人,余老頭和崔猙。旁邊不遠處,還有瞪圓了眼睛的寇南。
寇南急步上前,似乎是要給他醫治。陸誼言揮開了他。
他繼續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崔猙面前。還好,崔猙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看到他的模樣露出驚恐或是嫌惡的表情。崔猙很平靜。
崔猙手里好像握著一個小瓶子,看上去像藥劑瓶,里面已經空了。陸誼言心頭一跳,擔心是不是崔猙的身體又出了什么問題,伸手想拿來看看,卻被崔猙避過。
崔猙像是看出他的擔心,語氣平靜道:“我沒事,倒是你……”他話語頓了頓,視線在他焦黑的脖頸上掃過,“辛去找你了?”
陸誼言遲緩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辛是去找他了,還害他差點遲到,但那些都不重要,眼前最重要的,只有他和崔猙的婚禮。
陸誼言抬起手,將一路握在手中的紫色花束獻給崔猙。
花的名字是西奧多,花語是神的禮物。
只可惜,優雅可愛的紫色花束上淋滿了鮮紅的血液,不像神明的饋贈,倒像惡魔的詛咒。
陸誼言有些懊惱,想開口說對不起,張口卻咳出一口血。
他慌忙抬手擦掉,情急之中,紫色花束掉在了地上。陸誼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手伸向地面,似乎是想去撿,可是很快,又停下動作,收回了手。
他怕他彎下身去,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花束沒有就沒有吧,總歸已經臟了,配不上崔猙。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余老頭。
“開、嗬……始吧。”他的聲帶被捅穿了,很難發出完整的聲音,他不確定余老頭有沒有聽懂,又努力說了一遍,“婚……哩……時間……嗬、到了……開、始。”
余老頭好半天才從驚嚇中緩過神來,看了看渾身是血的陸誼言,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崔猙,最終還是在那雙浸滿血水的眼睛盯視下,顫顫巍巍將手放在老舊的祝禱圣典上。
教堂內的賓客已經跑了大半,只剩下個別膽子大的,留下來看熱鬧。余老頭主持過無數婚禮,還是頭一回見這樣的場面,驚怕中又覺得有一絲莫名的心酸。他也沒心思再按照和陸誼言計劃好的流程一步步繼續了,直接念誦最后一段誓詞。
“冰中火,雪之言,愛以忠誠為盾,以勇氣為矛,堅誠相守,終生不渝。陸誼言,崔猙,無論路途布滿荊棘,亦或光明坦途,你們是否承諾,會與彼此相攜一生,永不背棄,永不欺瞞,愛他、護他、尊重他,直至生命燃盡的那一刻。”
陸誼言的眼球被血水浸透,視線中一片猩紅,看不太清崔猙的表情。從剛才起,崔猙的情緒似乎就跟往常不太一樣,他不知道崔猙是不是被他嚇到了,或許他該暫停這場婚禮,等他身體好些了,至少換一套干凈的禮服,再來和崔猙繼續這場婚禮。
可是他莫名有種預感,這是他最后的機會了。
是因為他快死了嗎?辛扎到了他的動脈,流了這么多血,以下城區的醫療條件,即便是寇南也無力回天。
他就要死了,在死之前,還自私地想要繼續這場婚禮,崔猙會覺得他卑鄙嗎?
……可他就是個卑鄙的人。陸誼言想,辛罵他的那些話,一句都沒有說錯。他為了將崔猙留在自己身邊,選擇當一個卑鄙的偷竊者,所以他付出了代價,生命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