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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后緩緩地吐出。
片刻后,對著江逸緩聲吩咐道:“叫立門仗和交番丈的人散了。江逸,命內侍們去抱石脂水,在長樂宮附近待命?!?
“殷開,帶人去探。”
“若那女子暴露,無論是蓄意還是無意,長樂宮……”朱鹮閉了閉眼睛,倦怠地靠在床頭,輕輕道:“殺。”
他說的是長樂宮殺,而不是指殺某一個人。
也就是說,長樂宮里面所有的活口,都不留。
石脂水助燃極好,皇宮之內許多長明的宮燈,也燃此物,皇后的長樂宮恢宏龐大,更是所用不少。
滅口之后以其燒之,雖然依舊聲勢浩大,或許太后和錢氏都不會被“意外”蒙騙,卻至少各世族不會馬上勾連在一起,討伐朱鹮。
殷開領命,推開窗子對著外面吹了一聲輕哨。
這太極宮內外很快落地無數個身著玄色便衣,隱匿在黑暗之中的武者。
殷開清點人數。
江逸卻道:“陛下,萬萬不可!”
“那謝氏既送來一個女子,圖謀不軌,那么自然是有后招的,說不定為的便是調虎離山,殷開是陛下的最后一道保命防線,絕不能動!”
殷開已經清點好人數,站到殿中沉默地垂手聽命。
他們影衛(wèi),是自幼按照死士訓練出來的高階武者,只聽朱鹮這個主人一人的命令,卻不是如江逸一樣,會權衡利弊的奴才。
他們的生死由主人一聲令下而定,只要主人下令,刀山火海,亦悍不畏死地行進。
自然,雖然他們平素的職責是護衛(wèi)主子的安全,但若主子要他們離開辦事,他們也只會從命,不會質疑。
朱鹮沒理會江逸,對著殷開輕輕揮了一下手:“去。”
黑影掠出門窗,于暴雪不歇的長夜,飛掠向長樂宮的方向。
而此時此刻的長樂宮中,溫暖如春,宮燈輝煌。
圓桌旁邊,一位身姿曼妙,容貌冶麗的女子,身著藕荷色紗羅窄袖襦裙,因為殿內溫暖,即便是寒冬,也只在衣裙之外,披了大紅色的輕軟披帛。
她只以單只金簪固定發(fā)髻,小顆花鈿點綴在發(fā)鬢之上,纖白纖細,凝脂如玉的手臂之上,戴著玉釧,整個人柔軟嬌美,溫柔可親。
這乃是皇后侍寢之前的裝扮,只不過如此嬌柔美人,此刻坐在桌子旁邊的神情略顯僵硬。
錢湘君皇后做了六七年,卻從未侍寢。
姑母和族內的親人告訴她,雖然進宮會空耗美好年華,卻能手握權柄,做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她身為錢氏嫡系,自幼所受的教養(yǎng),無不在告誡她,萬事皆要以家族的利益為先。
能為家族做事,她很開心。
祖父常說,她從官員命婦口中撬出來的那些消息,對家族助益頗多,她是比族中男子更有用的人。
但身為女子,錢湘君也對自己的丈夫,有過期待。
姑母說過,她若能生下皇子,他們錢氏就等同一步登天。
大婚前后,封后大典之上,她也曾在帝王的面前展露過溫柔,卻總是對上一雙陰鷙如淵的眼睛,那眼中沒有半點柔情,只有深不見底的審視和忌憚。
她這個皇后從未在君王面前得過半分體面,就連新婚夜亦是獨守空殿。
這六七年中,錢湘君冷眼看著后宮之中妃嬪們日益增多,皇帝臨幸后宮的時日不多,但不是沒有。
四妃,九嬪,就連采女和御女,都有幸承受雨露。
唯獨她這個中宮皇后,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始終完璧無人問津。
承寵的妃嬪也會言語暗中挑釁,相互之間更是因為那一點點稀薄的雨露斗個你死我活。
但是宮中的女人來來去去,所有妃嬪的位置從未缺過。
若不是姑母護著,她這皇后,想要統(tǒng)御后宮,卻無帝王之愛重,實在難以立足。
今夜聽到君架冒雪而來,錢湘君還以為自己是做了夢。
直到此時此刻,那從不與她親近半分的君王,神色平和地坐在她的長樂宮中,與她同桌共膳,她還是覺得不真實。
錢湘君凝視君王,神思恍惚。
謝水杉則是專心吃東西。
沒有人發(fā)現,這殿內角落的窗紙,被利器輕輕地割破了一點……
錢湘君癡看著君王,看著她的丈夫,心想后宮太過寂寞,若是今夜她能得一個孩子,不僅祖父會高興,姑母會更喜歡她,她日后在這深宮之中,也會更有趣吧?
她聽聞君王每每臨幸了哪位妃嬪,都會賜下保胎藥,可是這么多年的宮中未曾留下過任何一個皇嗣。
她曾經問過姑母,姑母當時笑得意味深長,錢湘君也算是在后宮之中待久了,見過那些妃嬪之間的傾軋與陷害。
猜想那保胎藥,定然不是好東西。
她貴為皇后,長樂宮內都是她們族內送入宮中的自己人,她到時候偷偷地把藥倒掉,應該沒事。
打定主意,錢湘君縱使羞澀,縱使心中對君王冷落了她數年多有怨言,卻也溫柔小意地揚起笑臉,親自起身,為一直慢條斯理吃東西的皇帝布菜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