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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他的凄慘,就是老天對他暴虐嗜殺的公正裁決和報復。
等到謝水杉擱下茶盞時,茶水已經冷透了,里面的所謂塑骨終于結束了。
兩個盲人被攙扶著下了床榻,俱是汗水淋漓,由侍婢伺候著去東偏殿暫且休息。
床幔掀起來,但是針對朱鹮的折騰,卻還沒停下。
他又由侍婢伺候著擦洗了一遍,而后沒有穿寢衣,身上只蓋著輕軟的被子。
朱鹮側頭對著床里面,謝水杉只能看到他長發有些蓬亂的后腦勺,被子下呼吸起伏幾不可見,謝水杉一度懷疑他已經死了。
沒多久,又有兩個女醫過來,開始給他按摩。
一人從肩背開始,一人則從雙腳開始。
女醫下手之前,先從帶來的藥箱之中,拿出了瓷瓶,那里面不知道裝著什么液體,倒在手上搓熱了之后,才開始給朱鹮按揉。
馥郁的丁香花氣味伴隨著輕薄的檀香,很快彌散到了謝水杉的鼻翼。
顯然女醫給朱鹮用的東西,作用應當和按摩精油差不多。
兩個女醫和先前那兩個盲人一樣賣力,倒不至于眼睛被蒙上,但是她們大部分的動作,是隔著被子的。
只伸手進去,并不敢用眼睛看朱鹮被子下的身體。
等到按揉結束,女醫凈手下去,又來了挽好袖口的宮女,端著水盆,將朱鹮的頭挪到了床邊,開始給他梳理漂洗長發。
長發濕了水,烏黑濃密,以藥湯反復浸泡搓洗,絞干后,細細地在發尾抹一些油脂,再烘干。
等到終于弄完一切,朱鹮被伺候著穿上新的寢衣,終于睜開眼睛,喝了一碗湯藥,一碗參湯。
而后竟也沒有睡一會兒,就開口叫道:“江逸,念奏章。”
江逸去拿奏章,謝水杉從桌邊起身,朝著床邊走過去。
越是靠近朱鹮,丁香的香氣便越是明顯。
他此刻躺在床上,爛漫烏黑的發散了滿枕,面色紅潤,氣味芳香,像一塊歷經炙烤,新鮮出爐的小蛋糕。
但是謝水杉居高臨下地和他對上了視線,卻在他眼中并未看到任何被人伺候過后的怡然和放松。
他的眼底,滿是藏也藏不住的麻木沉郁,和無聲的“裂紋”。
現代的世界醫療那么發達,卻依舊有那么多受傷過后,明明條件允許,能夠依靠復建恢復一部分肢體功能的人,最終放棄復建,任憑肢體逐漸退化。
究其原因,不過因為不堪忍受渺茫的希望不斷破碎的痛苦,也受不了像一塊活肉一樣任人擺布的無力感。
那是將尊嚴完全交付他人之手的失控。
更何況朱鹮是一個真正的皇帝,更不是什么溫和隨性之人,如此折騰,于他的尊嚴來說恐怕堪比凌遲。
謝水杉坐在床邊上,看著朱鹮,她伸出手,懸在朱鹮的上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做什么。
她沒有殘疾過,也并沒有嘗試過那種希望破碎后的絕望。
她與朱鹮無法共情,只有不解。
她的病癥是與現實的諸多情感與真實感解離,合并情感冷漠,她并沒有常人的羞恥之心,更沒有對旁人的生命,和對自己的生命應該有的敬畏。
但她無疑是被觸動了。
朱鹮方才面紅耳赤的閉目隱忍,和此刻眼中仿佛大火燃燒后灰燼遍布,卻又不肯接受命運和死亡的執拗,確實刺到了謝水杉的某些封閉了多年的“感知”之上。
那是隔了兩個世界的遙遠過去,是隱匿在漫長的歲月之中,一道經年不肯愈合的傷疤持續發出的“痛癢”。
朱鹮又讓謝水杉想到她養過的那只愛爾蘭獵狼犬。
謝水杉還記得它叫艾爾。
當時在謝水杉和那只狗受到襲擊之后,那只狗雖然傷得非常嚴重但是并沒有馬上就死。
醫生建議謝水杉給它做安樂死,因為它的內臟多處損傷,肺子也穿了,活著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無盡的痛苦。
謝水杉原本也覺得應該讓它安然地走,它是一條好狗。
決定好第二天給它安樂,當晚謝水杉在和它道別的時候,它見了謝水杉,依舊是那么執著地想要爬起來。
謝水杉冷眼看著它爬,看它在地上,窩里,拖出長長的血痕。
看著它湊過來,舔了舔謝水杉手上被紗布包裹的傷處。
它還吃了很多泡軟的狗糧,喝了牛奶,后來因為太疼,吐了兩次。
但是每次它吐過,盆里只要添上新的食物它就會再去吃。
謝水杉當時在狗窩邊上坐了一宿,看著傭人伺候著艾爾吐了又吃。
一開始她們還對艾爾抱有憐憫之心,覺得都要死了怎么也要吃點東西。
后來她們都說,狗不行了,不能喂了,喂了也是遭罪。
她們都說它活不了了。
說不定半夜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