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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水杉衣衫半解,身上多處穴位還在淌血,尚藥局醫官的助手,正一個勁兒傾身用沸水煮過的巾櫛為她擦抹。
好幾條巾櫛都已經變成了紅色。
朱鹮就坐在床邊不遠處,他這會兒喝了藥量不輕的安神藥,眼皮沉重,強撐著不肯休息。
心中的怒火被藥效暫時澆滅。
這謝氏女突然發狂襲擊他,想是瘋病發作所致。
她就算想要和他懷上孩子,也不會選擇這樣不恰當的時間,和如此瘋狂的方式。
尚藥奉御帶著尚藥局一行醫官為她看診,到此刻已經過去將近兩個時辰了。
幾碗湯藥都是在這女子無意識的狀態下灌進去的,行鈹針到如今,她的意識也將將才昏沉轉醒。
方才尚藥奉御來給朱鹮回話,說她因內閉外脫,臟腑衰敗,神明失主以致四肢厥冷,氣息微弱,心神失養,若不精心療養,便會引發神志昏糊,元氣耗散。
簡而言之,就是她先前是真的起不來身,若無人干預照顧,她會不吃不喝,神志迷亂地把自己活活拖死在床上。
并不是朱鹮先前叫不起她,以為她有恃無恐,以為她猜到了太后不敢動她母親,才拒不去蓬萊宮。
朱鹮看著她醒了,也是雙眼空洞渙散的模樣,難以思議地想,謝氏女怎么會病得這么重?
她既然已經病成這樣,謝氏為什么還要把她往宮里送?
謝水杉面容蒼白地靠在一個宮女身上,潮濕的長發垂落鬢邊。
峰挺的鼻梁在她側臉掃下晦昧的陰影,她面色和朱鹮的青白不相上下,尤其是嘴上的紅腫,亦是如出一轍。
朱鹮看到那破損的唇角,卻好似眼眶被捅了一刀一般,迅速挪開眼睛,整個人戾氣重得堪比再世惡鬼。
他讓人把他抬到長榻那邊去,不再看了。
但心中埋下了難解疑慮,謝氏若是知道送入宮中的謝氏女已經“病入膏肓”,發作之時理智全無,那他們的目的又是什么?
讓她發瘋病攪亂局勢,還是發瘋病將他刺殺?
反之,若是謝氏不知道此女病癥嚴重至此。
那么這謝氏女自進宮以來,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諸多舉動,究竟是有恃無恐,還是……她根本不想為謝氏所用?
朱鹮的思緒朝著一個從未設想過的方向滑去——她是自愿進宮,為家族謀利益,還是被逼迫進宮,無從選擇?
不過朱鹮很快遏制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是自愿還是不自愿并沒有什么區別,她姓謝,身體里流淌著東州謝氏的血液。
那么生死,就由不得她自己。
朱鹮滿心霜冷,視線看向江逸。
江逸頓時心領神會,上前對著朱鹮輕聲道:“陛下,我們的人還在待命,太后的蓬萊宮之中,也沒有異樣。據殷開的人來報,太后半個時辰前,著人去梨園之中召了樂工和伶人到蓬萊宮,正在拉著元培春看歌舞,許是要留元培春在蓬萊宮用晚膳呢。”
朱鹮聞言哂笑一聲,說道:“錢蟬在等。她可不肯放過這么好的機會呢。”
“她著人去麟德殿叫了‘皇帝’幾次了?”
江逸道:“四次。”
正這時,江逸身邊的高瘦少監來報:“陛下,鈹針治療結束了,謝姑娘徹底清醒了。如今正坐著喝參茶。”
“尚藥局各位醫官,都等著陛下指示。”
朱鹮命人將他又抬回到床邊去了,看到謝氏女雖然面色依舊不太好,靠坐在床頭,但是聞聲朝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人視線相對,謝氏女還對他極不莊重地挑了下眉。
朱鹮下意識攥緊交椅的扶手,她確實是清醒了。
朱鹮命江逸將尚藥局的醫官都送走。
而后命人將交椅抬到了床邊,冷眼看著謝氏女,也沒耐心跟她繞彎子了。
直接說道:“朕命人送你去蓬萊宮,替朕出席家宴。你若不依,朕保證,謝氏全族,活不過明年夏末。”
朱鹮聲音低緩冰冷,好似攀爬肢體而上的毒蛇。
徹底露出了尖利毒牙:“你也不希望你的母親兄姐,像你父親一樣,死不見尸,連馬革裹尸都是妄想吧?”
謝水杉喝了參茶,而后漱口。又在婢女的伺候之下,簡單洗漱。
她確實精神了不少,甚至還有點餓了。
這古代的御醫當真有些本事,她的情緒低谷期都能給活生生折騰精神。
只不過身上有些發抖,這種感覺謝水杉熟悉,是那種藥物過量之后,口舌喉嚨透著苦澀,伴隨著冷汗的戰栗。
她的抗藥性經過訓練,一直都很好,想是朱鹮為了讓她好轉,給她下了猛藥。
朱鹮的威脅,謝水杉一句都沒聽進去,只是神色一言難盡地看著朱鹮,心中第八百次不解,朱鹮為何還不殺她?
她方才若不是親自驗證了一番朱鹮廢到了底,不能成事,她是不會客氣的。
但是對一個男子來說,尤其是一個皇帝,不能成事更是禁忌死穴,被她那般……
如此奇恥大辱,他還留著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