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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滿倉像狗一樣四肢跪伏在地,不斷地咳嗽,每咳一聲都會帶出鮮血,額角青筋暴起,喘息斷續難繼,看上去頃刻便要魂斷當場。
錢振盯著錢滿倉,面上先是一陣難掩的驚痛,錢滿倉乃是他胞弟的兒子。
雖然平素確實跋扈太過……但他錢氏子孫豈容人如此豬狗般肆意屠戮?
不過很快,錢振面上驚痛的神色變為肅冷,他看向皇帝,神色之中有雷霆積壓,更有顯而易見的輕蔑鄙夷。
朱鹮不過如此。
總是自認兇暴地做一些殺雞儆猴之事,卻次次除了落人把柄之外,只會暴露短處。
如此蠢貨,怎配為帝?
錢振以及他的黨羽們慌亂只在一瞬,朱鹮再怎么暴虐,難道還敢今日將所有的朝臣都殺死嗎?
只要他不敢,今日他這一時痛快威風,當朝戮殺官員,錢氏必將讓他付出無比慘痛的代價!
因此錢振等一眾黨羽定了定神,甚至無人再試圖上前去攙扶錢滿倉。
任憑他咳血倒地,喘息越加急促。
而此刻跪地叩拜的御史中丞被兩個手下扶了起來,呆若木雞地看著錢滿倉,又看了謝水杉片刻,一張臉扭曲非常,頃刻紅得發紫。
刻在骨子當中的本能,促使他開口道:“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
“陛下!”
御史中丞抬手摘了自己的官帽,隨著跪地的姿勢擱在自己身旁。
他攔在滿朝文武的面前,朝著謝水杉膝行兩步,以頭叩地咚咚作響,分明是死諫之態:“朝堂非刑戮之地,縱使東州節度使罪該萬死,亦當交三司推問,明正典刑!”
“陛下今日若親自誅戮朝臣,必失仁恕之名,祖宗禮法在前,即便是君王亦不能……”
謝水杉持著手中的儀刀,轉頭看向死諫的御史中丞,朝著他走了兩步。
御史中丞并不是真的想死,他被嚇得抖若篩糠,冷汗浸透重衣,但他身為御史中丞,有監察百官、庭諫君王之責!
他今日就算,就算死在君王刀下,犯顏直諫而死……也必能名垂青史!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挺直了脖子仰起了頭,看著提刀朝他走過來的皇帝,仿佛引頸受戮的呆鵝。
實則被嚇得眼角已經落下了淚水。
而以錢振為首的一眾官員,到此時竟無一人出言勸誡君王,只等著皇帝犯下滔天大錯,再群起攻之!
然而謝水杉走到了御史中丞的身邊,卻是伸出一只手扶他:“御史中丞這是說的什么話?”
謝水杉拉了一把御史中丞的手臂,嘆氣道:“朕沒有要殺朝臣,朕剛才只是不慎睡著夢魘,將滿臉是血兇神惡煞的節度使當成了夢中的敵軍而已……”
說著將手中的儀刀回手一扔,那個被驟然拔了儀刀的金吾衛,立刻上前接住了刀。
謝水杉不由分說大力拉起了御史中丞,而后扯著他走到了大殿門邊。
回手指著地上正咳血咳得滿嘴血沫的錢滿倉說:“來人,快快將錢大人抬去偏殿,命尚藥局的醫官全力救治!”
謝水杉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捅了錢滿倉。
她捅人的時候,找準了位置,從側胸第四到第七肋間,用儀刀最窄的刀尖刺入,深度也只有三到五厘米。
避開了胸骨中線的大血管,不會瞬死也不致命。
這個位置的肺葉較厚,傷的都是外周的小血管,會咳血但是不會馬上就死。
若扔在那里不處理,也得兩到六個小時才會窒息或者是失血過多而死。
但只要拉去救治,這邊的事情傳到了朱鹮的耳中,錢滿倉什么時候死,怎么死,就不由他自己說了算了。
金吾衛就在謝水杉身邊,立刻按照謝水杉的命令把錢滿倉給拉起來,抬向偏殿。
謝水杉還跟在金吾衛身后叮囑:“著人去抬尚藥局女醫來,她平時為朕診治行針,醫術極佳。你告訴她,是朕又夢魘發作,渾噩寐行,不慎用刀刺傷了錢愛卿,令她竭盡全力,選用良藥,可千萬別叫錢愛卿死了呀……”
金吾衛領命而去。
謝水杉這才回頭,而后回手又拉住了御史中丞的手臂,又嘆息一聲說:“這段時日朝中諸事繁多,朕實在憂心國事,夜夜驚夢,昨夜看了一夜奏章,聽聞京郊大雪,又見西州起了戰亂,只恨不能親自披甲執銳,固我崇文山河,安我崇文黎庶……”
謝水杉拍了拍御史中丞的手臂,環視過文武百官,睜著眼睛說瞎話:“朕今日就該罷朝。若朕不強撐病體,以致體力難支夢魘渾噩,又怎么會錯手傷了錢愛卿?”
“幸而朕蘇醒及時,捅得不算深,朕悔之晚矣呀!”
御史中丞已經張口結舌,對這等陡然變化的情勢,不知從何應對。
滿朝文武的面色亦是雨后虹橋一般,五彩斑斕極了。
謝水杉松開御史中丞走了兩步,又看到仍舊委頓在地的禮部郎中封子平。
封子平方才豁出命去也沒能傷到錢滿倉多少,反倒被他打得爬不起來,緩了一會兒,才剛剛爬起來就看到皇帝動手把錢滿倉給捅了……
封子平大驚失色,跌坐在大殿之中,官袍染血,鬢發凌亂,一邊看著錢滿倉咳血不止心中痛快至極,一邊又在擔憂皇帝為了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戮殺朝臣,不知日后當如何收場!
這滿殿的虎狼又如何能夠饒過陛下啊!
誰料情勢陡轉,陛下幾句話將方才的所作所為歸結為夢魘寐行。
此時就連封子平都不敢再自作多情,他同滿殿的朝臣一起,瞠目結舌地看著調轉腳步朝他走過來的皇帝。
想到剛才錢滿倉的慘狀,封子平此刻心里出奇地平靜,無論接下來等待他的是怎樣酷烈的罪罰,今日都值了。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