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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兒當建功立業,而父親卻只把我當個富貴閑人養著,所有機會都給了哥哥,商鋪寧可交給子鈞也不給我,就連山莊內的事務也只放心姐姐!我不止一次去了父親書房外,起初他只是疑神疑鬼,礙于面子不敢問其他人,惶惶數日,憂思疊加,那晚終于成功了。”
白熙儀一把拽住白定之的衣袖,聲淚俱下:“父親那是心疼你體弱多病,不想你操心,你竟存了這么歹毒的心思!就算你怨他好了,那子鈞又做錯了什么?”
“自然是因為子鈞把我比了下去!族中地位竟然不如一個晚輩,我顏面何在?而且子鈞始終對我娘子懷著情愫,每每眉目傳情,我豈能忍?”
白定之親口承認罪行,由不得大家不信。只有陸澈看起來依然不接受這個結論。
他目光猶如兩道閃電,冷靜道:“那你倒是說說,你如何殺了子鈞公子的?”
白定之一時語塞,努力回想葉輕塵所說過的話。
“我自然是……自然是知道白家人都有鼻疾,入酒窖定會被嗆而過敏,于是將毒下在了帕子上。”
陸澈轉向葉輕塵,面色一沉:“他不是兇手,符合身形瘦弱、帶著一股藥味這兩個條件的,除了白定之,還有一同生活的姽婳。”
眾人又四下張望尋找姽婳,白汝之驚呼:“不好!綰綰危險了!”
***
當所有人都被召集到大廳,閨房里安靜得只有服了藥熟睡的懵懂少女。
姽婳目露兇光,拿著有毒的錦帕步步靠近粉紗簾帳,準備除掉白家最后一個繼承人。
在她即將動手的剎那,一道身影流星般沖進房間,一只手捏住了姽婳的手腕。另一只手熟練地將整條手臂扭到背后,以一個標準的擒拿手法將她制服。
陸澈前腳制服姽婳,葉輕塵后腳就跟了進來。
危機已經解除,陸澈面上卻寒氣不散。
“你早知道的,對不對?”
葉輕塵沒有閃避他的灼灼雙目,亦沒有否認。
陸澈喉結微動,聲音冰冷如刀刃:“我就知道大名鼎鼎的葉輕塵豈會被蒙蔽,只有你蒙蔽別人的份。你料到指出真兇,白定之可能會替她遮掩,索性指個偏,給真兇可乘之機,再讓我抓現行,實在心機深沉。”
葉輕塵還未開口,眾人已經緊隨其后涌入房間。
于是她不理會憤怒的陸澈,轉身對白老夫人致歉:“苦于沒有實證,出此下策,實在抱歉!兇手并非令郎,而是姽婳。現在就為大家說明最后一層真相。”
“其實我第一次去畫眉院就發現一個奇怪的細節,姽婳因病毀容,并無著妝習慣,定之公子甚至貼心地撤去了廳中的鏡子。姽婳的衣袖卻蹭到了卸妝用的皂莢液,由此懷疑,她也許是易容。”
白老夫人重新審視姽婳那張長著紅斑的臉,后怕道:“易容?為什么?”
陸澈想起了蘭繪小筑的畫像:“當時覺得思繪很眼熟,原來像的就是姽婳。”
葉輕塵點頭:“當年繪蘭小筑的哭聲,或許不是冤魂啼哭,而是思繪夫人悄悄誕下了女兒,而她就是姽婳。綰綰也說,姽婳剛來山莊時還十分美麗,后來白老爺夫人外出歸來,她便大病一場生出紅瘡,想來是怕被故人看出與思繪相似,所以易容扮丑。”
陸澈還未消氣,冷聲質疑:“所以你僅憑相貌就斷定姽婳是兇手?”
“還有證據,姽婳贈予白定之的錦鯉杯盞用料特殊。這種彩釉色澤明麗,但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缺點——只能飲水,用來泡茶會溶解出有毒物質,長此以往致人體弱。”
白熙儀急切道:“葉姑娘還未說,她是如何殺害子鈞的!”
“少爺之死,手法原本很簡單,正如我那晚所說,是將毒下在錦帕上,再藏起陳釀將他引入酒窖。反而是胸前的匕首,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當明白兇手是姽婳后,我瞬間想通了,匕首應當是少爺自己插上去的,門里的插銷也是他自己插上的。”
白熙儀驚呼:“為什么?”
“為的是坐實姽婳的不在場證據”,葉輕塵嘆了口氣,“用姽婳所贈的錦帕捂臉中毒之際,他應該已經想起,提議自己取酒招待眾人的也是姽婳。他對姽婳又愛又怨,這便是子鈞去世時,表情如老爺一般震驚的原因。”
白老夫人不可置信:“我孫兒都想通是姽婳要殺她,還是決定為她開脫?”
陸澈卻悟了:“正常人捂臉而后中毒,帕子應當是直接攥在手中,子鈞的帕子卻藏在袖中,這一點當時也困擾我。現在明白,他是為了替姽婳遮掩刻意塞回去的。”
“白子鈞尚且如此顧全姽婳,我便想到缺乏實證的情況下,白定之也可能會扛下罪責,是故設了今天這個局,請君入甕,方才委屈定之了,抱歉。”
聽葉輕塵抽絲剝繭完畢,一直沉默的姽婳突然掙開陸澈的手,癡癡地走到給綰綰降溫用的水盆邊洗了把臉。
可怖的紅瘡被卸去,露出一張芙蓉美面,和畫中女子確有八分相似。
諷刺的是,眾人眼里的毀容丑女原是一位美嬌娘。而平日的溫柔賢惠里,竟包藏禍心。
美丑善惡,頃刻顛覆。姽婳聲音凄楚,道出真相。
“如葉姑娘所言,當年院內嬰兒啼哭,是娘的丫鬟悄悄替她接生。散布可怕傳說,則是為了讓大家不敢靠近庭院。荷姨偷偷將娘親的書籍、瓷器與我一同送出山莊,帶不走的珍貴顏料,被娘親倒入庭院,故而滿園蘭花一夜枯萎。”
場上知情的年長家丁倒吸一口冷氣:“怪不得思繪娘子死后,小荷也失蹤了。”
“荷姨辛苦將我帶大,自己卻因為娘的冤死郁結心中,在我十歲時就死了。我用娘親書中習得的技藝維持生計,本以為一生就此過去,蒼天有眼,我所在的作坊竟然是白家產業,最后又被子鈞帶回山莊。”
白熙儀上前揪住她的衣襟:“原來你從進山莊的第一天,就想著復仇,可憐我子鈞竟然引狼入室!”
姽婳冷笑:“冤不冤,你且聽我說下去——我用錦鯉杯盞泡茶讓定之病弱,因此不會有違人倫。可惜白老爺狡猾謹慎,飲食起居我皆無法插手,當他買回青蓮開始精神恍惚,我知道,機會終于來了。”
白定之靜靜聆聽,面露苦楚。
他原本只是發覺夫人最近行蹤古怪,經常趁自己休息了,換上一襲陳舊衣裙出門去。
那一日悄悄跟蹤,驚訝地發現夫人竟姿容美麗一如往昔,而且詭異笑著佇立在父親的書房外低語:“老爺,思繪回來了……”
對摯愛之人,總有最敏銳的直覺。
聯想到兒時誤入廢園瞧見的畫像,白定之猜得七七八八,以為已經了解她最深的秘密,以為自己為她頂罪二人再不分彼此,卻被當頭揭開血淋淋的真相。
白定之愴然道:“婳兒,若只為復仇,你當初也可以嫁給大哥,最后還是選了我,可曾……可曾有一日真的傾心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