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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茶和蘇婉兒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中,家仆們將薛蓉蓉的尸體被抬入棺槨。
大娘子驟然離世,平日沒個正形的段寶鈺反而靠譜起來。沉穩地吩咐起丫鬟小廝,將尸體放入靈堂擇日下葬,有模有樣地處理起大娘子的后事。
露沁明白他裝得冷靜,心里并不好受,也留下來幫忙。陸澈則和葉輕塵則繼續查案。
***
兇手三番四次在眼皮底下作案,陸澈的心情也不佳。
走出靈堂,他嘆氣道:“那日你在溪邊假通靈、真套話,借段寶璇之口提棒打鴛鴦之事。當時薛蓉蓉和林月媛都神色有異,我以為那是因為她們都知道莊箏。如今看來,薛蓉蓉想到的也許是自己和拳師的青春往事。”
“當時我也是這么想的,由此才懷疑大娘子故意放任段寶璇去私會情郎,暗中除之”,葉輕塵也開始不確定,“難道我們真是錯怪薛蓉蓉了?”
沉思片刻,陸澈又開口:“也不盡然,說不定兇手本來就有兩人。她如今只是被另一個殺了,畢竟這些天,薛蓉蓉一直在盡力保住那人。”
“確實有一個人,幾乎每次都有不在場證明,完美得近乎刻意。”
“那老樣子,數到三一起對答案?”
須臾停頓后,異口同聲——
“蘇婉兒。”
兩人心中所想完全一致的默契,讓陸澈心中的憤懣消了大半。
他冷靜分析:“段老爺在書房死亡時,她剛好被薛蓉蓉阻止前去而留在廳中;段寶玦離奇死亡時,薛蓉蓉又剛好派白茶給蘇婉兒送宵夜,讓她有了不在場的人證。這么多的剛好湊在一人身上,反倒看起來有些不自然。”
葉輕塵補充:“蘇婉兒雖然瞧著溫柔怯懦,但如今能繼承段玉臨家產的人死了大半,大娘子再一死,她就可以從一個地位卑微的小娘,變成最大的贏家。”
“不過,既然薛蓉蓉一直有意在撇清蘇婉兒嫌疑,蘇婉兒更沒有動機殺了她。”陸澈負手立于檐下,脊背挺直如松,劍眉緊鎖。
“不管是不是兇手,這個神秘的琵琶女身上一定有些線索。” 葉輕塵邁著輕盈的步子,靠近身側拍拍肩,對他方才的推理表示認可。
旋即唇邊勾起一抹笑:“陸少卿可愿,陪我一起去逛逛青樓?”
***
群芳苑。
這里是新昌縣城內的老字號青樓,已經開了三十多年。蘇婉兒被段玉臨贖身之前,就在這兒做琵琶女。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脂粉花香,嗅覺靈敏的陸澈一進門就下意識以手掩鼻,被葉輕塵不露聲色地輕輕放下。
“你自然一點,裝作常來這類場所的樣子。”
陸澈黑臉:“我看你,倒不像裝的?”
此刻葉輕塵用青玉緞帶利落束發,換上藤蔓紫紋翻領袍,儼然一位俊俏小郎君。陸澈雖然呼吸不暢皺著眉頭,卻依然身姿挺拔,質如霜華。
兩個齊胸襦裙,嬌媚香艷的女娘殷勤迎了上來:“兩位小郎君,是飲酒還是飲茶呀?”
葉輕塵嘻嘻一笑:“我要見你們老板,桂娘。”
那兩位女子互相看了一眼,隨即領著他們向內堂走去。
葉、陸二人在內堂坐定,不一會兒,鴇母桂娘款款而來。
桂娘長袖善舞,眼神毒辣,嬌笑道:“這帶著娘子來逛青樓的,小郎君倒是頭一個,不知二位找我何事?”
見葉輕塵女扮男裝被識破,陸澈伸手入懷,準備取出大理寺令牌。
葉輕塵柔柔按住他的手,轉頭對桂娘笑道:“桂娘聰慧,我們確實不是來飲酒喝茶,也不是來聽曲兒的——我們想向您打聽一個人。”
“誰?”
“從您這兒贖身,嫁入段府的琵琶女,蘇婉兒。我們想知道,她從何處被賣來你們這兒的,多久前來的?”
桂娘掩嘴輕笑,婉轉地避開了話題:“啊……好像是有這么一位叫婉兒的,不過她被贖身已有許多年了,具體真是記不得了。”
葉輕塵見狀,心中明了,桂娘定是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想輕易透露。
她自然地取過陸澈掛在腰間的錢袋,掏出一錠厚實的雪花銀,輕輕地放在桌上,隨即換了一副梨花帶雨的愁容。
“實不相瞞,奴家原來是長安城中琵琶女,攢了不少私房錢。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原指望著贖身后嫁予這位郎君。哪知道他家大業大,是段家表親,嫌棄我因家人獲罪流入青樓的歷史,恐被族人貽笑大方,硬生生要拆散我們……”
陸澈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葉輕塵的演技,被她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腳。
葉輕塵腳下兇狠用力,面上卻凄楚動人:“我分明記得,段氏玉臨也曾迎娶過一位琵琶女,所以想打聽打聽她的身世。我就不信她沒有半分污點,若不是家中禍事,誰會把女兒賣到青樓?”
說著將雪花銀往桂娘方向又推了推:“還望桂娘憐惜,指點一二,這賤錢且拿去給姐妹們添些胭脂水粉……”
青樓女子,最是看慣人間涼薄,對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葉輕塵總有一分憐惜。
桂娘老辣的眼神漸漸松動,伸手將銀子收入囊中。
“哎,我還當是官爺查案子呢,不想得罪薛家,所以不便多說。原來是這種小事,那告訴你們也無妨。”
陸澈原本單手支頤,饒有興致地看著葉輕塵的即興表演。現下立刻被這句話吸引了過去:“薛家?為何告訴蘇婉兒的身世,會得罪薛家?”
桂娘用扇子擋住臉,壓低了聲音:“蘇婉兒身世,倒還真挺干凈的,是浮梁薛家的丫鬟送來此處的。”
葉輕塵止住淚水:“大約何時的事?”
桂娘答得干脆:“三十一年前。”
“桂娘真是聰慧,幾十年前的事了,居然記得如此清楚。”
“因為那年群芳苑正開張,忙得很,薛家丫鬟竟然捧著個娃娃來賣,我原是拒絕的。誰要買這么小的娃娃,又不能賺錢?結果人家不是來賣的,而是帶了豐厚的酬金,讓我這里的姑娘們幫著撫養,教她些琵琶唱曲的謀生手藝不至于餓死,但不許讓她賣身。我看既然得人又得錢,就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