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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我,在幽嵐坊的成衣中發現他人遺落的字條上書‘飛鳥盡,良弓藏,林府案犯,悉數滅口’,他擔心被過河拆橋,找我商量。”
陸如晦表情平靜,陸澈卻痛心疾首:“你和師父都教我以君子之道,為何自己卻能違背此道,謀害忠良?”
“忠良?奪嫡之爭不過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陸如晦輕嗤,“現在太子與魏王兩黨相爭如此炙熱,你又認為哪一方才是忠良?你以為我們不下手,林建成就不會下手嗎?”
“權斗譬如對弈,大可步步為營以智取勝,暗殺的勾當無異于悔棋使詐”,陸澈目光雪亮,擲地有聲,“從前孩兒敬您高潔大義,如今已有自己的決斷。”
“你要做什么?”
“你們與林羲和的私仇與我無關,但輕塵是我深愛的女子,誰都不可動她。” 陸澈拿起桌上的御賜的青鋒劍扔給陸如晦,憤然拂袖而去。
父子交鋒過后的書房歸于安靜,陸如晦看著搖曳的燭火,聲音輕得仿佛嘆息。
“正如你也有想要守護的人,其實為父亦從未違背心中道義“,
“士為知己者死,我所追尋的并不是什么天道,自始至終只是林世民一人而已……”
***
陸澈尊師敬父,自小立志要和他們一樣建功立業,報效大棠。如今信仰傾頹,心中苦澀。
抬頭望天,明明幾日前才一輪圓滿,如今已開始日趨殘缺。
他仿佛看到在某個春日之夜,浮梁屋頂之上,明月之下,葉輕塵眼里盛滿愁緒。
“我真羨慕陸少卿,以為想做之事便可以做,想見之人便能夠見”。
那是彼時人生皎潔的他,讀不懂的愁緒。
耳邊又響起清冽的嗓音 “少卿你的人生皎潔如月,懲惡揚善心思至純,其實世間哪有那么黑白分明,壞人有時會做好事。而好人,也時常做壞事的。”
當悟得她話中真意,陸澈第一次發覺長安之大,竟不知要去往何處。
踉踉蹌蹌往前又走了幾步,來到一顆凋零的桃樹下。
猶記在段府嫣紅桃樹下,葉輕塵青絲飛揚,笑得落寞:“這么說來,少卿最親密之人莫過于家人與恩師了,若是恩師與朋友勢同水火,你當如何處之?”
站在枯樹下發著呆,聞到巷子里有酒香飄來。陸澈又想起,那日她搖晃著酒杯,面染胭脂“原以為時間是一條向前流動的河,但有些事發生后,才知它會凝結成冰,郁結心中,不消不減,直至永遠……少卿怕是沒有過這樣的體會吧?”
她明明不在眼前,卻從所有事物中浮現,無處不在。
陸澈終于抬腳向大理寺獄走去。
***
大理寺獄。
四壁陰冷潮濕,搖曳的燭火忽明忽暗。
陸澈忍不住加快了腳步,直到望見葉輕塵坐在他遣人送來的軟榻上,才稍稍安心。
他屏退守衛,佇立門邊。
“父親今天告訴我,玄烏山案其實是侯謹言、師父和他領圣人之命所為……雖然于事無補,還是想替父親向你道一聲歉。”
見她絲毫不驚訝,陸澈苦笑道:“你果然早已曉。”
葉輕塵閉上眼睛不理他,陸澈緩緩道:“如此一來,許多事情便都能解釋了”,
“侯公詐尸案中,你懶得調查小叫花和神秘字條,因為他們就是你安排的。多半是你首先查到案犯之一是侯謹言,于是安排小叫花作出死亡預言,又讓顏幽嵐故意污衣贈衣,再放入字條假裝是其他人試衣時遺落,以此讓侯謹言擔心不日將被滅口,觀察他會找誰商量,由此順藤摸瓜”,
“結果侯謹言找了我父親,這就是你當時忽然冷落我的原因。而棺中符咒你不想查,因為怪僧釋空是你朋友,或許你想讓他偷聽侯謹言祝禱內容;你清楚捕風閣售賣的秘密,恐怕任風吟也是你的朋友……他們都是你可信任之人,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葉輕塵依舊不說話,陸澈繼續垂眸自語。
“你身懷大仇處事謹慎,亦或是想殺師父,我都能理解。只是可笑,我以為這場相遇相知,是因我調查莫愁居而結緣,原來背后主導一直是你。莫愁居主人為了避禍不惜改變容貌,卻又不怕聲名大噪,原因只有一個,她的目的就是為引大理寺調查”,
“而我也果真按照她的設計,逐漸被她吸引,帶她入大理寺,最終促成復仇大計……一切只是她的一局棋。”
原本,葉輕塵因為還在生氣,坐在軟墊上懶得理他。后來,他句句話都言中,她被噎得無言以對。
聽到最后,她終于忍不住辯駁:“前面的都對,是我對不住你,但長孫正輔不是我殺的,傾心于你也不是什么詭計,而是計劃之外的事!”
這個怒氣沖沖的表白,倒是有些可愛,可惜此刻的陸澈實在笑不出來。
“許多事情我不問,是想等你打開心扉主動相告。颶風之夜,以為你終于身心交付,轉頭你就不告而別;蓬萊島上,你主動揭開往事,我無比欣喜,結果又是隱瞞了大半。”
葉輕塵無法反駁,陸澈緊接道:“今日說這些也并非責怪,我依然尊重你的每個決定。只是現在所有線索都指向你是兇手,你若還知道些什么,切勿再習慣性隱藏,我才能盡快救你出去。”
葉輕塵從軟墊上“唰”地站起:“我承認從前是許多事瞞你,但此案我已知無不言,你為什么就是不信?”
兩人隔著一道牢門靜靜對峙,陸澈用審視的目光打量她,不想再被感情蒙蔽,與真相失之交臂。
于是就注意到她手上竟然有一大片紅腫,他緊張地向前探身:“傷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交代過他們不許審你。”
葉輕塵用寬大袖子遮住手,把頭偏向一邊不愿理他,沒想到陸澈就真的轉身離去了。
“此人竟然如此薄情,說說就生氣了?”
葉輕塵坐回軟墊上,委屈抱膝,兀自難過。
牢門鐵索忽然窸窸窣窣響動,原來陸澈去而復返,正在用鑰匙開門。
他拿著一個小瓷瓶急切步入牢房,拽過袖中手,不由分說地幫她涂起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