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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南君儀要更愛他,而愛本身就是不平等的。
人們憎恨不平等,也追求著不平等。
這讓人們感到自己是特殊的。
觀復現在已經開始有些明白了。
“我知道你一直以為從我這兒得到了許多答案。”南君儀看起來有點落寞,隨即又微微笑了笑,“但實際上不是這樣,我沒有塑造你,觀復,我只是告訴你一些你知道卻無法清晰表達的東西,是你自己選擇了自己想走的那條道路。”
“所以……你不必去做我期望的那種人,他人的期望只是陷阱,就像我也不會做你期望的那種人。”
南君儀輕笑起來,他用手指輕輕點在觀復的鼻子上,不合時宜或者說太過惡趣味地開了個一語雙關的玩笑。
“小心變成小丑。”
就在南君儀起身要收拾碗盤的時候,觀復也站起來,忽然開口:“如果我變成你憎恨的那種人呢?如果我最終做出讓你失望的選擇呢?如果我濫用我的力量以至于它們最后并不是因為生存才開始危害別人,那又會怎么樣?”
“不會怎么樣,那就是你。”南君儀回過頭來,他的臉冷淡而平靜,“惡意的行動會帶來猜忌,帶來懷疑,帶來怨恨,也許會有幾個倒霉的犧牲品不被發現,但最終這件事遲早會敗露。然后就會有人希望你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并且付出行動,僅此而已。”
隨后,南君儀頓了頓,繼續鎮定地說下去。
“至于我。”他有點玩味地打量著觀復,“在你什么都不為我做的時候,我就已經愛上你。如果你太過在乎我的感受,也許我反而不愛你。我不缺乏追隨我的小狗,想找一個這樣的人相當簡單,許多人都喜歡被控制,喜歡不做決定,喜歡將自己的一切交付給另一個人,操控他們也不算太困難。”
觀復感覺到憤怒跟嫉妒又一次在大腦里燃燒,他面無表情。
南君儀并沒有理會,也沒有感到害怕。
“我選擇你,只是因為你在做自己,我很喜歡觀復,僅此而已。”他垂下臉,“如果我不愛你,那就是我不愛你,不會有別的理由,也不會有別的原因。”
觀復神色復雜地看著他:“我希望你不會后悔今天所說的話。”
這讓南君儀突兀感到一陣不妙,試圖回憶剛剛的對話:“我剛剛應該沒有許下什么諾言吧?”
“你沒有。”
這讓南君儀不那么確定地安心了一些。
第206章 歡樂鎮(07)
入夜的時候情況開始變得糟糕起來。
窗簾能夠遮擋住畫面,卻無法阻礙聲音的流通,那些熱烈的激情的聲音開始從縫隙里鉆進來,大腦幾乎用不著眼睛就能幻想出那是多么盛大的演出。
這讓南君儀感到一種興奮的騷動。
他有過這種體驗,在極小的時候,那些完全不成熟的時刻,對于某些事物還存在幻想的那個年紀——這是一種興奮的期待,輾轉反側著幻想某種未知的熱鬧,對于那些美好的向往,只是在過去的時間里這種期待會慢慢冷卻變成失望,因為不可能實現,不會有人帶他去看表演,更不可能去游樂園。
那些漂亮的霓虹燈,那些高高的飛天設施,那些卡通可愛的模型,都只是路過時的一瞥。
再然后,南君儀就沒有過這種騷動了,仿佛某種熱情的生命力從他體內迅速流逝,榨干他的愉悅換取來勤奮跟金錢,他的選擇開始變得功利,在合適的階級挑選合適的愛好,確保自己看起來優雅得體,維護著光鮮體面的表象。
他對于童稚時的快樂不再有任何期待,更不要說參與其中。
這讓南君儀開始轉動身體,他盡可能地想要去抗拒這種從體內喚醒的強烈沖動,然而它如此迅疾,如此驚人,幾乎在一瞬間重擊空洞的所在。
南君儀感覺到空虛,從未有過的空虛,他渴望聽見的那個樂園,那個甜蜜且熱情的幻想世界。
理智還存在,只是一種強烈的欲.望在引誘南君儀,他喘著氣,竭盡所能地不要起來,身體微微扭動著,像是在發一種熱癥。于是觀復挨過來,冰冷的手撫摸著南君儀因激動而發紅的臉,連同那些顫抖的肢體。
他看向窗簾,窗簾遮住了最直觀的畫面,可仍然有些東西在流淌。
快樂。
對觀復而言,歡樂與苦難的感受并不相同,卻沒有蜜糖與苦瓜的滋味那樣差異明顯。那只是一種情緒,在過度強烈且澎湃的時刻會融為一體,人在極端憤怒時也許會發笑,而在極度快樂的時候同樣也會感到悲傷。
他不曾品味過對歡樂的落空,自然也無法感受未被滿足的渴望。
因此觀復只是將南君儀拉起來,控制南君儀并不困難,甚至算得上輕松,他摟著這個瑟瑟發抖到看起來仿佛飽受折磨的男人,不容抗拒地將人囚禁在自己的懷抱之中。
“那兩個女孩子……”南君儀強迫自己從那引誘之中脫身,理智在一遍遍地被沖刷著,他竭力保持冷靜,“她們說對了,今晚的危險性上升了,她們很可能受不了誘惑,被召喚出去。”
其實南君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這句話,他并不對自己的選擇感到愧疚,也許只是為了冷卻大腦,迫使自己不要去在意外面的那些聲音,那些快樂的響動。
觀復冷淡地說道:“那你做得也很對,畢竟我不能像抱著你這樣抱著她們。”
南君儀抽著氣笑出聲來,他感覺到一種極度的痛苦從身體里迸發出來,對于外界的渴望讓他感到坐立不安,而觀復就像一個牢籠,他知道不該對觀復發脾氣,卻如同不被滿足的嬰童那樣焦躁而憤怒,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克制住情緒:“也許……也許……還有別的辦法。”
“什么?”觀復問道,他的聲音冷冰冰的,像是一股夜間吹來的寒氣。
南君儀幾乎要尖叫起來,想掙脫開觀復,理智還在斷斷續續地提供著回答:“也許可以用……繩子。”
觀復倏然聽懂了人類之間心照不宣的暗語:南君儀不是在說那兩個女孩子,是在說他自己。
南君儀卻無心再理會對方,他要擺脫觀復,去感受那些從未擁有過的純真喜悅,那些夢幻般的歡樂,那些在窗外涌動的歡騰聲……
大腦之中閃爍過旋轉木馬的起起落落、那些五彩斑斕的霓虹燈、棉花糖與蘋果糖傳來甜膩的香氣、音樂總是雀躍地響著——感官沉浸其中,仿佛觸手可及。
那些他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南君儀并不渴望那些,他曾無數次看過,他曾擁有許多的機會去享受,這些對他來講并不難以得到。
他缺乏的是……他缺乏的是……當時被滿足的那顆心。
那顆饑餓的,渴望的,因貧瘠而枯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