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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復。
一個名字從水域里跳出來,就像一尾大魚,濺起的水花潑在了南君儀的臉上。
南君儀對萬事萬物的感知在這一刻突然蘇醒過來,于是他伸手去撫摸自己的半身,摸起來還是像人類的身體,可那已經是一團混亂的本質,正如同船底下的這片水域一樣,是一種混亂無序的物質。
于是他想起更多。
觀復并不是人類,他是精神之海所孕育出來的一個投影,以人類的說法就是子嗣,他是精神之海從自己身上揪下來的一小團物質,拋向人類。
現在南君儀有一半也成為了相同的物質。
“我注視你,因此污染你。”
熟悉的聲音在大腦里響起,南君儀意識到觀復曾經告訴過他這件事,只是他當時并沒有當一回事,因為有更多更麻煩的東西還在前面等著他,這實在微不足道。
可現在來看,這一被忽略無視的詛咒卻成為了南君儀最后一次生機。
觀復還是撒了謊,或者說那不是撒謊,而是一種拒絕。
從錨點被封閉的那一刻開始,南君儀就已經成為了廢墟,成為了第二個鐘簡。觀復干預了他的廢墟,將這廢墟重新改造成為一個美夢,那么夢醒的時候,廢墟也就自然消散了。
南君儀本該消散在精神之海當中,跟所有失敗的人一樣,跟所有不肯清醒的人一樣,跟所有執迷不悟的人一樣,步入死亡帶來的沉眠。
觀復說不知道,也許是不忍心,又也許只是因為他拒絕接受這個結局,像一個人類那樣欺騙自我,不肯品嘗失敗跟絕望的滋味。
南君儀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嘆氣,不過他最終只是撫摸著自己的肩膀。
也許人類的原則天生就等待著為某些東西讓步,南君儀本以為自己的自由要遠重要過一切事物,他本以為回到現實的人生是自己唯一追求的,可是當他真正走入錨點的時候,他真正尋求渴望的東西就自然而然地浮現。
他渴望的東西里既沒有自由,也沒有現實。
他一成不變的世界因觀復才誕生變化,所以他無法制造這個人。
可現實里同樣無法存在觀復。
時間流逝,船兒搖蕩,現在南君儀已經完完全全的蘇醒了過來,之前昏沉時被拋下的問題開始一股腦地涌上來,他發現自己正面臨著一個選擇——
作為人類死亡后消散在精神之海當中,還是成為精神之海的一部分。
正如同傳說之中夏娃借由亞當的肋骨而生,南君儀因為觀復的注視而被污染,他被污染的部分沾有觀復的氣息,因此精神之海才將他跟無數的思緒與靈魂隔絕開來。
可是他的人類部分已經死去,他在幸福的心碎之中消亡,仍有遺憾,仍有不舍,仍然作為人類。
南君儀還可以選擇,他可以選擇舍棄這些污染,他還可以選擇沉睡下去,在這只小船上自愿步入最后的死亡,作為一個人類就這樣懷抱遺憾與滿足地離開人世,接受自己最后的命運。
亦或者——
南君儀看見水里的自己,他終究想起來為什么這么眼熟了,在鐘簡的廢墟之中,他曾經看到過這樣的觀復,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混沌。
他的思緒忽然停住,望向水面。
在水面上,南君儀另外非人的半邊身體忽然動了一下,很難形容這種變化,它與水域相連著,宛如某種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之中蘇醒一樣,那些混亂無序的東西開始蠕動聚攏。
船很快就動了起來,仿佛有人在推動。
南君儀感覺到一種強力的拉扯跟引誘,他意識到那是觀復在尋找自己,從很遙遠的地方而來,這種感覺并不像是人類牽手或者呼喚,可是意義相差不遠,只是人類通常在這么遙遠的距離下需要借助手機這一類的工具,而觀復只需要……感受。
感受。他感受到他還活著,因此想要迫不及待地抓住他。
這就是南君儀作為人類的最后一個機會。
亦或者——
被污染,被轉化,被注視的部分才剛開始蘇醒,它的新生正與死去的人類軀體共存,它仍然是南君儀,也聽從南君儀的安排,然而一旦做出選擇,他注定喪失具體的形體,成為精神之海的一部分。
人類能夠在死亡之中得到永恒,一切都因死亡將走向終結。
而精神之海的存在將如何消亡?
南君儀發出了最后一聲嘆息,他這一生都在追求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縛,不為幼年時的軟弱而拖累,可是到頭來他所得到的那些仍然無法填滿內心的空洞。
人類的那部分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或者說它已經死去了,在現實的法則之中,他已經是一個死人。
死人當然不會再有喜與悲。
水域開始順著被污染的半軀蔓延,將南君儀完全地包裹起來,他并沒有感覺到恐懼或喜悅,也沒有溫暖與憤怒,就像是他從睡夢里醒過來那樣。他其實分不太清楚自己現在算是正在消亡,還是正在誕生,也許兩者都有,不過都已經不重要了,南君儀對此漠不關心。
南君儀只是注視前方,霧氣之中依稀可見郵輪那龐大的身影。
順應呼喚,他到來了。
第221章 終局(11)
郵輪在水的中央。
南君儀從來沒有見到出現在精神之海里的郵輪,準確來講,他連精神之海到底是什么模樣都不知道。在人類的視野里海總是蔚藍美麗的,通常天氣都很晴朗,當風暴來臨的時候他們往往待在自己的房間里等待。
直至此刻,南君儀才意識到這艘棲身的郵輪在灰蒙蒙的精神之海之中是何等渺小,何等頑強,又何等的璀璨。
那些污染,那些黑暗的陰影與污穢正遍布著船身,試圖吞噬最后一絲光芒。
南君儀推測再過不久郵輪就會迎來一次新的大凈化,就像他曾經經歷過的那幾次一樣,而到那個時候,船上的人們就要再度經歷一次煎熬。
船身輕輕一震,它靠在了郵輪的舷梯上。
舷梯一開始沒有下放,南君儀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被拒絕的意思,又過了好一會兒,郵輪還是放下舷梯,讓他重新回到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