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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桓接過那卷還帶著人體溫度的帛書。上面用粗獷的筆跡記錄著一串串冰冷的數(shù)字。
“斬首三百余級,俘獲男女五千余口,得糧草二十萬斛,金銀珠寶無數(shù)……”
他的目光掃過這些文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頭看向呂布,用一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語氣問出了一個問題。
“匠人,幾何?”
呂布一愣。“匠人?”他從傳令兵手中拿回帛書,又看了一遍,皺眉道,“上面只說,張氏豢養(yǎng)的各類工匠,約三百余人,已盡數(shù)收押。”
季桓點了點頭。他取過案幾上的一卷空白竹簡和一把刻刀,飛快地在上面刻下了幾個字,然后將竹簡遞給呂布。
竹簡上寫著:“匠人、家小,善待。勿傷。”
呂布看著那幾個字,又看了看季桓。然后他又看到季桓伸出手,指了指帛書上“俘獲男女”那幾個字。他搖了搖頭,然后又用手,做了一個“殺”和“淫掠”的動作,再次,用力地?fù)u了搖頭。
接著,他指向那些被掀翻在地的棋子。他撿起一枚,做了一個“玩弄”后“丟棄”的動作。然后,他又撿起幾枚棋子,將它們重新擺在棋盤上,做了一個“耕田”和“織布”的動作。最后,他指著那些能“干活”的棋子,又指了指呂布,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意思很清晰,卻又一言未發(fā)。
活著的、能創(chuàng)造價值的俘虜,遠(yuǎn)比被肆意凌辱和殺害的俘虜對霸業(yè)更有用。
呂布沉默了。他看著季桓那雙在燈火下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這個人不是在發(fā)善心。他是在用一種更為冷酷、長遠(yuǎn)的眼光,在衡量所有東西的“價值”。
“好。就依你。”呂布最終點了點頭。他轉(zhuǎn)身對傳令兵下令,“去,派人傳我口諭給高順。城中工匠及其家人,必須善待。其余俘虜,收押看管,不許將士肆意侵犯。違令者,斬!”
傳令兵領(lǐng)命而去。
帳內(nèi)又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呂布重新坐回棋盤前,看著那盤已經(jīng)下到一半的棋。他忽然發(fā)現(xiàn),季桓那看似不斷退讓的棋子,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對他的主帥“梟”,形成了一個巨大而致命的包圍圈。他輸了。
他看著棋盤,又抬頭看了看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平靜的年輕人。
呂布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整個棋盤掀翻。棋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不下了。”他用一種近乎蠻橫的語氣說道,“心思太多,無趣。”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季桓身邊,彎下腰,將他從坐席上打橫抱了起來。
“下棋無趣,”他的嘴唇貼著季桓的耳廓,那灼熱的氣息讓季桓渾身一顫,“還是你……更有趣些。”
季桓沒有反抗。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環(huán)住了呂布的脖子。
他知道,他剛剛贏得的不僅僅是一座城池,也不僅僅是一局棋。
他用一種極其危險的方式,在這頭猛虎的心里為自己那點可憐的“人性”爭取到了一小塊可以茍延殘喘的陰暗角落。
第11章 血染的籌碼
捷報抵達(dá)的第三天,高順與張遼的大軍回到了濮陽。
那是一副足以讓任何觀者都心膽俱裂的圖景。隊伍的最前方,是五千名煞氣騰騰的精銳騎兵。他們的盔甲上還殘留著未能完全擦拭干凈的暗紅色血跡。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混合著長途奔襲的疲憊和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所帶來的亢奮。他們高舉著繳獲來的張氏旗幟,那些曾經(jīng)代表著一地榮耀的圖騰,如今像破布一樣被拖在塵土里。
隊伍的中央是延綿不絕的車隊。沉重的木輪在泥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轍痕。一些車上蓋著厚厚的苫布,但依然能從縫隙中看到麻袋里滿溢出來的金黃色谷物。另一些車上,則裝著一口口封存完好的大箱,里面發(fā)出的是金銀銅錢碰撞那沉悶而誘人的聲響。
而隊伍的最后,則是“戰(zhàn)利品”中最特殊的那一部分——人。
數(shù)千名俘虜被粗暴地分成了幾支隊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神情惶恐、但衣著尚算整齊的男男女女。是工匠以及他們的家眷。士兵們對他們的態(tài)度雖然談不上友善,卻也保持著一種克制的距離。他們是將軍特別下令需要“善待”的、有用的財產(ch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