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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的身軀,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想觸摸季桓的臉頰,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落在了季桓的后頸上。
季桓沒有躲。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停留在自己的命脈之上。他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呂布堅硬冰冷的胸甲上。
透過那層金屬,他仿佛能聽到底下那顆狂野而有力的心跳。
“若我身死,”季桓閉上眼睛,低聲說道,“請主公忘了我,然后……活下去。”
呂布的手猛地收緊。
他沒有回答季桓的話,而是用粗暴的力道將這個青年揉進了自己的懷里。身體與鎧甲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若你死了,”他在季桓的耳邊,用一種壓抑著無盡暴戾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會讓許都城內所有的人,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
第八日的黃昏,一座巨大城池的輪廓,終于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那便是許都。
即便隔著數里之遙,季桓依舊能感受到那座城池撲面而來的、厚重而威嚴的氣息。它不像下邳那樣充滿了粗獷,它的每一塊磚石似乎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整齊,森嚴,像一頭匍匐在大地上沉默而冷酷的巨獸。
城墻高聳,青灰色的墻體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光。城樓之上,一面代表著大漢威儀的赤底龍紋旗,在凜冽寒風中緩緩招展。那面旗幟本該是天下臣民的希望所在,但在此刻的季桓眼中,卻顯得有氣無力,仿佛早已被這寒冬的風霜侵蝕了筋骨。
真正的威壓,來自于那面大旗之下。
城墻上的每一處垛口,都站著一名身披玄甲的士兵。他們的鎧甲是統一的制式,冷硬的黑鐵反射著夕陽的余暉,不帶一絲雜色。他們如同無數個模子刻出來的雕像,冷肅無情地注視著遠方。季桓甚至能看到,在城門兩側的箭樓上懸掛著數面較小的軍旗,上面沒有姓氏,只有代表著曹操麾下精銳“青州兵”的獨特圖騰。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漢室的龍旗高高在上,卻只是一具空洞的軀殼。而城墻上那成千上萬的玄甲士卒,那些沉默而高效的戰爭機器,才是這座都城真正不容置疑的主人。
季桓勒住了馬,他身旁的王楷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手心已滿是冷汗。
城門就在眼前,像一張等待著吞噬一切的巨口。
季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將所有的情緒都斂入眼底,然后用一種平靜無波的聲音對王楷說道:
“我們到了。”
第43章 棋局布殺著
當季桓的馬蹄踏上許都城門內的第一塊青石板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變得黏稠而沉重。
城外的風,是凜冽的,是自由的。而城內的風,穿過整齊劃一的坊市與里巷,卻帶著被規訓過的冰冷而死板的氣息。這里的一切都過于井然有序,巡邏的士卒,往來的吏員,甚至街邊商販的吆喝聲,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撥弄著,遵循著某種特定的節拍。
他們并未受到意想中的刁難。城門的守衛在驗看了那份蓋有“溫侯呂布”大印的盟約草案后并未多言,只是分出了一隊甲士“護送”著他們,前往城中的官驛。
甲士們與他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顯得失禮,又徹底杜絕了他們與外界接觸的任何可能。季桓注意到,這些士卒的步伐、佩刀的角度、乃至目視前方的眼神,都如出一轍,像一群沒有思想的鐵偶。
官驛坐落在城西一角,僻靜,但絕不冷清。院墻之外,總有巡邏的兵士不緊不慢地走過,那規律的腳步聲,如同更夫的梆子,精準地提醒著院內的人——你們,在被監視著。
房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案幾與床榻皆是上好的木料,甚至還有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驅散了冬日的寒氣。王楷一踏入房內,便立刻仔細地檢查了門窗,又湊到墻邊聽了聽隔壁的動靜,最后才走到季桓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無法掩飾的焦慮。
“先生,這里……就像一座牢房。”
“既入樊籠,便要有所覺悟。”季桓的反應卻平靜得有些反常。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窄窄的縫隙,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他們這是要將我們軟禁于此?”
“不,”季桓搖了搖頭,“這是在考驗我們,也是在消磨我們。”
他轉過身,看著王楷:“從我們進城的那一刻起,曹操手下所有的謀士,恐怕都在研究那份盟書,研究我們那位主公究竟在想什么。他們不會立刻見我們,是要先耗盡我們的銳氣,等我們變得焦躁、惶恐,方寸大亂之后,再派人前來,便可輕易地從我們的言談舉止中探出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