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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議事,到此為止。都退下吧。”
眾人雖然心中不解,卻也不敢違逆,只得各自懷著復雜的心思,躬身退出了大堂。
空曠的大堂,再次只剩下呂布與季桓二人。
那股支撐著季桓的最后一口氣,終于散了。他眼前一黑,世界陡然向一側傾斜。呂布順勢將他攬住,另一只手穿過他的膝彎,將他整個人端了起來,轉身向內室走去。
……
季桓的意識,是在溫暖的觸感中漸漸回籠的。他睜開眼,看到的是呂布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他已經被安置在了內室的床榻上,身上蓋著厚實的錦被。
呂布就坐在床邊,手中端著一碗尚在冒著熱氣的湯藥。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了季桓嘴邊。
季桓順從地喝了下去,那股苦澀的味道,從舌根一直蔓延到五臟六腑。一碗藥見底,他的四肢百骸才似乎有了一絲暖意。
“那是一份催命符。”季桓靠在床頭,看著呂布,說出了在堂上未曾說出口的話。
呂布點了點頭,將空碗放在一旁。“我知道。”
“接了這道詔書,”季桓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寒氣一并排出,“我等便是曹操手中的一把刀,他想讓我們去捅誰,我們就得去捅誰,直到刀鋒卷刃,刀身斷折。可若不接,這把刀,便會立刻掉轉過來,先捅死我們自己。”
“進,是死。退,也是死。這便是一個死局。”
呂布沉默著,他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眸子里,翻滾著狂暴的怒火。他不是聽不懂這其中的兇險,只是在絕對的陽謀面前,任何個人的勇武,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陳宮,還在壽春。”呂布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季桓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這才是整個死局之中,最致命的一環。詔書一下,呂布與袁術便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敵。而被困在壽春的陳宮,已經從一個使者,徹底變成了一個隨時可能被祭旗的人質。
曹操的計策環環相扣。他不僅要逼呂布出兵,還要用陳宮的性命,來擾亂呂布的軍心。為帥之人,若是連自己的心腹謀士都救不了,還談何號令三軍?
“主公想去救他?”季桓問。
呂布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聲音沙啞:“當年在濮陽,他為何要迎我?”
季桓一時語塞。陳宮迎呂布入兗州,是呂布一生中最大的轉機,是將他從喪家之犬的絕境中重新扶上諸侯之位的滔天恩義。
“救不了。”季桓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此刻的壽春,已是龍潭虎xue。我軍若強攻,無異于以卵擊石。即便僥幸攻破,袁術在臨死之前,也必然會先殺公臺先生。”
呂布放在床沿上的手猛地攥緊,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嘎吱”的輕響。
季桓看著他,看著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緩緩地伸出手,覆蓋在了他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之上。
“主公,”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越是如此,我們越不能亂。憤怒只會讓我們死得更快。”
呂布的呼吸粗重如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死死地盯著季桓,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但他眼中的狂怒,最終還是被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無力與痛楚的情緒所取代。
他緩緩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
“那你說,該怎么辦?”呂布問,“計策是你定的,盟約是你結的。如今,這死局也是你帶回來的。季桓,你告訴我,我們該怎么辦?”
季桓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呂布那張英武不凡的臉上,流露出了孩童般的茫然與無助。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風裹著零星的雪沫,拍打在窗欞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座孤城奏響一曲悲涼的挽歌。
“詔書,是死的。”季桓終于開口,“但人,是活的。”
“曹操想讓我們當一把刀,去與袁術拼個兩敗俱傷。可是……”
他頓了頓,蒼白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奇異的微笑。
“……一把刀,在砍向敵人的時候,若是稍稍偏離了方向,砍到了握刀人的手,又會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