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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正在進食的士兵,正用隨身的匕首,大塊地切割著火上烤得半熟的牛羊肉,大口地咀嚼、吞咽,動作迅猛而有力,仿佛是在為下一場狩獵補充著最基礎的能量。沒有過多的交談,偶爾的交流也只是幾句簡短而沙啞的、屬于并州口音的低語。
這支軍隊就像一群在狩獵間隙短暫休憩的狼群。
而劉備的大營,則是這幅狂野畫卷的另一個極端。
數萬人的營盤,連綿十里,旌旗如林,法度森嚴,如同一座在雪原上拔地而起的巨大城池。即便是在深夜,營中的主道上依舊有巡邏的隊伍,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沉默地走過。每一座營賬的門口都站著如同雕塑般紋絲不動的哨兵。
然而,在這份近乎完美的秩序之下,卻流動著一股壓抑、困惑與不安的暗流。
原本應該對著北面汝陰方向的營門早已被匆匆搭建起來的鹿角和拒馬徹底封死。而在營盤的西側,數以萬計的士兵正借著火把的光亮,徹夜不眠地挖掘著新的壕溝,搭建著新的箭塔。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工具,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鐵鏟與凍土碰撞時發出的沉悶聲響。
中軍大帳之內,溫暖的炭火也無法驅散那股仿佛能將人的骨髓都凍結的寒意。
“大哥!不能再等了!”張飛那雙豹眼因為憤怒與焦慮布滿了血絲。他如同籠中的困獸,在大帳內來回踱步,將腳下的毛氈踩得“咯吱”作響。“那呂布小兒,剛剛經歷血戰,人困馬乏,又如此狂妄,連營寨都未曾扎穩!正是我等出擊的天賜良機!俺愿親率本部兵馬,沖他一陣!定要將那三姓家奴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帳內諸將雖未言語,但眼中那躍躍欲試的火焰卻也表明了他們的態度。沒有人愿意忍受這種坐以待斃的屈辱。
“翼德,稍安勿躁。”關羽緩緩地睜開了那雙半闔的丹鳳眼,聲音低沉而冷靜,如同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呂布麾下,皆是百戰精銳之騎兵。我軍步卒雖眾,然在這平坦雪原之上與其決戰,正中其下懷。況且,彼軍新勝,士氣正盛;我軍遭此變故,軍心浮動。此時出擊,非智者所為。”
“二哥!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堵在家門口拉屎撒尿,咱們連個屁都不敢放嗎!”張飛嘶吼道。
“夠了!”
劉備那并不高亢,卻帶著強烈威嚴的聲音,瞬間讓帳內所有的喧囂都沉寂了下來。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背影之上。
“翼德,”劉備緩緩轉過身,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山岳般的重量,依次掃過賬內每一位將領的面龐。“莫要被眼前的呂布迷惑了。真正與我等對弈者,是那個藏于幕后之人,季桓。”
“此人雖遠在下邳,其謀略卻已如天羅地網,將我等困于此間。”劉備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彼焚夏蔡,名為斷袁術之首,實為懸利刃于我等之背;彼坐觀我軍血戰,待我兵疲馬乏,方露爪牙,是欲以逸待勞;此間平原曠野,利于彼之鐵騎,而不利于我之步卒。”
他沒有分析,只是在陳述一個個冰冷的事實。“天時、地利、人和,如今,無一在我。”
劉備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張飛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語氣中透出一絲長兄的沉痛。“三弟,彼如今種種辱我之行,不過為誘我出籠之餌食。其意,便在亂我心志,耗我軍力,使我等自蹈死地。”
“猛虎之怒,可碎山石,然籠中之虎,其怒火只會焚毀自身。”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吸盡了帳內所有的焦躁與不安,只剩下鋼鐵般的決絕。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斬釘截鐵。
“全軍堅守,深溝高壘,不得出戰!任其百般辱罵,千般挑釁,敢有輕出營門一步者——”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斬!”
“大哥!”張飛不甘地叫道。
“這是軍令。”劉備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張飛看著劉備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終,還是低下了那顆高傲的頭顱。
接下來的幾天,戰局的發展完全印證了劉備的預言。
呂布的挑釁開始了。
第一日清晨,當劉備軍的士兵剛剛完成換防,一陣雄渾的號角聲從呂布營中響起。隨即,近千名并州狼騎如同一片移動的烏云,緩緩壓至劉備大營的弓箭射程極限之外。
他們沒有辱罵,也沒有攜帶任何攻城器械。他們只是在馬上開始了一場令人瞠目結舌的騎射表演。
這些騎士在疾馳的馬背上做出種種匪夷所思的動作。或是在奔馳中突然回身,射出“回馬箭”;或是在馬側倒懸金鉤,于貼近地面的角度開弓;更有甚者,能于奔馳之際,在馬背上站立而射。他們的箭矢并非射向劉備的營寨,而是射向雪原上被風吹得搖曳不定的枯草與蘆葦。箭無虛發,每一支箭都精準地釘在選定的目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