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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背上的騎士尚未沖到吊橋前,便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聲力竭地吶喊道:
“敵襲——!!”
那聲音凄厲而絕望,瞬間刺穿了籠罩著下邳的死寂。
呂布與季桓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片已經被暮色與寒雨所侵占的空曠原野。
起初那里什么都沒有。
但很快,一條黑色的線開始在地平線的盡頭緩緩地蠕動,然后慢慢地擴大、延伸。
那不是烏云,也不是雨幕。
那是無窮無盡的鐵甲與旌旗。
一面繡著巨大“曹”字的黑龍旗,率先沖破了雨霧,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之中。
而緊隨其后,與那面黑龍旗并駕齊驅的,是另一面同樣巨大的旗幟。旗幟之上,一個龍飛鳳舞的“劉”字,在風雨中張牙舞爪。
第80章 泗水鎖堅城
戰(zhàn)爭的號角在第一時間便凄厲地劃破了下邳上空的雨幕。城墻之上的守軍,原本因連綿秋雨而滋生出的些許懈怠,瞬間被瀕臨死亡的恐懼所取代。士卒們瘋狂地奔跑著,嘶吼著,將一捆捆箭矢、一塊塊礌石、一鍋鍋滾燙的金汁運上城頭。城門在刺耳的機括轉動聲中轟然關閉。那扇包著鐵葉的厚重大門隔絕了城外的千軍萬馬,也隔絕了城內所有人的最后一絲生路。
呂布身上的那件華美戰(zhàn)袍已被他擲于地上。他換上了一身遍布著劃痕的熟牛皮甲,手持方天畫戟,肅立在城樓之上。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與他鬢角的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眸子此刻卻冷靜得可怕。滔天的壓力反而將他骨子里那股屬于飛將的悍勇與桀驁徹底激發(fā)了出來。
季桓站在他的身側,身上依舊是那件單薄的儒衫。冰冷的雨水早已將他澆得濕透,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尊即將被風雨侵蝕得剝落的玉像。他的手死死地攥著冰冷的城垛。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早已注定的結局,而是將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眼前這局正在緩緩合攏的棋盤之上。
敵軍沒有立刻攻城。
他們在距離城墻五里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安營扎寨。無數的營賬在一夜之間如同雨后春筍般遍布了下邳城外的整片原野。曹軍的營寨居于正南,依托著丘陵,壁壘森嚴,法度井然。而劉備的軍營則駐扎在東南角,與曹軍互為犄角。
這種沉默的圍困比狂風暴雨般的猛攻更令人感到窒息。
當夜,議事堂內燭火通明。
“曹軍遠來,立足未穩(wěn),士卒疲憊。某愿請命,領鐵騎趁夜出擊,直搗其中軍大帳!若能一戰(zhàn)斬殺曹操,則下邳之圍自解!”說話的是張遼,他一身甲胄未卸,臉上滿是昂揚的戰(zhàn)意。
“文遠將軍不可!”陳宮立刻出言反對,“曹操用兵虛實難測。其大營之外,必有壕溝鹿角,明哨暗哨不計其數。我軍兵力本就處于劣勢,若貿然出擊,一旦陷入重圍便是自投羅網!”
“公臺先生此言差矣!”另一員大將高順開口,“兵法有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如今曹劉聯軍,十倍于我。若我等只知閉城死守,城中糧草能支撐幾時?待敵軍將我等困死城中,屆時,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為今之計,唯有趁敵軍尚未合圍,由主公親率精銳,在外游弋,與城中互為犄角,方有一線生機!”陳宮提出了他的計策。
這確是當時解圍的常法,然而呂布在聽完之后,卻將目光投向了從始至終都未發(fā)一言的季桓。
“先生,你以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季桓的身上。
“公臺先生之策是正理。”他的聲音很輕,“但,主公不能走。”
“為何?”
“人心。”季桓吐出了兩個字,“如今的下邳城之所以還能堅守,皆因主公在此。一旦主公離城,不出三日,陳登父子必開城獻降。屆時,主公便會成為一支腹背受敵的孤軍。”
呂布的心猛地一沉。
“那依先生之見,我等便只能坐以待斃了?”
“不。”季桓搖了搖頭,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輿圖前,目光如同刀鋒一般落在了東南角那片屬于劉備的營寨之上。
“死守,是死路一條。突圍,亦是死路一條。”
“唯一的生路,便是在這死局之中砸開一道裂縫。”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劉備的營寨之上。
“曹操治軍嚴謹,其大營固若金湯,不可力敵。但劉備卻未必。”
“玄德麾下兵馬雖精,然多是新募之眾,其心未定。且他與曹操之間本就貌合神離。我軍若能集結所有精銳,以雷霆萬鈞之勢,于明日拂曉猛攻劉備大營。不求全殲,只求將其徹底擊潰!”
“一旦劉備敗退,聯軍便會出現一道缺口。曹操一心要穩(wěn)固中原,未必會為了一個戰(zhàn)敗的劉備而與我軍死磕到底。屆時,我等再遣使求和,或可爭得一線轉機。”
堂上一片死寂。
許久,呂布的聲音緩緩響起。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便依先生之言。”
夜愈發(fā)深了。
冰冷的雨,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細碎的雪沫,在窗外無聲地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