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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光線都落在了郁崢的身上,在他和落日之間形成一道極其耀眼矚目的橋,精粹的太陽本源靈力自他體內涌出,順著光束源源不斷流淌進落日體內,它的體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以至于無垠的水域都顯得有些擁擠了,仿佛是鍋里的饅頭發酵了起來,整個天地都被它占據,褪去了金,成為純粹的、鮮艷的紅色,像凝固的一團血。
歸墟的水開始沸騰起來,咕嚕咕嚕冒著泡,水汽蒸騰,已呈頹勢,到底是得了太陽本源的力量,在僵持多年后,落日神魂終于有了能壓抑歸墟甚至吞并突破的機會。
反觀郁崢,因為力量被吞噬而變得虛弱不堪,肉身已然半透明,被血紅的光束裹得幾乎要看不見身形,唯有蔓延的烈火沒有減弱半分,幾乎要覆蓋這半邊水域。
在達到一定程度之后,落日神魂終于停止了膨脹,只是愈發紅艷,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血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暗,如同擱置許久的污血,逐漸變成了黑色,因為干涸而開始收縮,劇烈顫抖起來,連帶著整個天地都在不安穩地搖晃。
落日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由最初的滿足愜意轉為慌亂惱怒,想要抽回困在郁崢身上的光束,然而已經太遲了,他們之間的聯系太緊密,根本無法抽身,黑色的魔氣愈發顯眼,肆無忌憚地侵吞著落日神魂,如同天狗食日,從邊角一口一口咬著,直到落日殘破不堪,碎裂成無數塊黑火,散落在天地間。
整個歸墟只剩下茫茫的水與火,二者相互融合,又相互排斥,都企圖吞噬對方,又無法碾壓,僵持不下間,在慢慢混為一體。
困在郁崢身上的光束在落日四分五裂后自動斷開,他單膝跪在自己的火焰之上,左手撐地,身形微晃,大概是想要站起來,可惜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只能維持著跪立的姿勢,水與火碰撞出來的灼熱氣流將他淺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不僅下半身空蕩蕩的,右手衣袖也成了空的,甚至右肩膀都塌陷下去一部分,發絲被吹得凌亂不堪,擋在臉上,勉強能窺見那雙銳利的眼,但上半身依舊挺拔著,眼眸中映著火焰,亮得驚人,看上去并無太大影響。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離他不遠處的火流上,他尚未抬眸望去,便聽見帶著笑意和揶揄的聲音響起:“郁崢,你也太讓我失望了,你把‘殄’的心臟留給了落日,就沒考慮到要怎么才能殺了我么?”
松松散散的,無論是音色還是語氣都無比熟悉,郁崢甚至懶得抬頭看一眼,盡管站都站不起來,他的態度還是有三分難改的傲氣:“對付你還用不著?!?
“我真是羨慕你,明明已經知曉我是誰,還是能這么自信?!鼻а芫彶阶叩剿媲?,居高臨下瞧著他,笑吟吟道,“不過你從小就是這樣,做錯了也永遠不會承認。我現在就站在你面前一動不動,你拿我有辦法么?”
郁崢緘默,眼皮低垂,大概是真的被他戳中,難得流淌出頹勢。
千衍到底沒有走得太近,在兩三步外停住,仔仔細細打量著郁崢落拓的臉:“你用了‘殄’的心臟,便注定要跟落日同歸于盡,現在只是吞噬肉身,過不了多久,神魂也會扛不住。”
“殄”的心臟,是萬物的終結,郁崢通過跟落日神魂的羈絆將其引入落日體內,的確可以毀滅落日,然而自己也不可避免地要接觸到心臟,隕落是遲早的事。
他將目光投向遠處被火焰完完全全包裹住的落雁村:“倘若你的清瑤花陪著你,你或許還能保留一絲神魂,你二人原本便是應天運而生,互相彌補,可惜……”他收回目光,遺憾地搖搖頭,“可惜你這孩子從小就輕狂又倔,總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其他人都應該在你的庇護之下,不要任何人的幫助,你將他留下,反倒是斷了自己的一條生路,更是斷了所有人的生路。過不了多久,歸墟就要塌了,你們都會被埋葬在這里?!?
水與火在奇異地交融著,漸漸不分彼此,天地收縮所帶來的越來越明顯的壓迫感在印證著他的話。
他的聲音在炸裂的噼啪聲中縹緲無定:“而我,又失了一樣樂趣,還得在這無趣的世間飄蕩,不知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
郁崢平靜道:“你說得對,天命如此,勝負因果,早就已經定下,都在你的掌控之內。就連落日神魂的蘇醒,清瑤族的分裂,也是你從中作梗?!?
千衍坦然承認:“不錯?!?
“為什么?”郁崢問,“閑得慌么?”
他的語氣聽上去平穩,但還是難掩譏諷,大抵扎根的天性是改不掉的,讓千衍覺得有趣,悠然道:“閑得慌啊,倘若你是我,你就知道,一眼看到盡頭會有多么無趣,不找點事做也太無聊了,天下越亂,我越高興。”
“閑得慌就去死。”郁崢的語氣里終于有了一絲不耐煩,“別給想好好活著的人添亂。”
就像是長輩聽到了孩子天真的童言稚語,千衍呵呵笑起來:“去死……呵,我當然試過,試過終結這痛苦無趣的一生,可惜天命既定,生死哪能由我呢。”
郁崢淡淡道:“你既然已經洞悉一切,又如何不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