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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從外面走進來。婕妤神情轉為冷淡。她從地板上起來,整理衣裙。沈洛向秦宜請安。秦宜頭上梳雙環髻,沒戴珠玉首飾,穿黑色細麻衣裙。她比之前要豐潤不少,眼睛缺乏靈光,整個人局促而謹慎。“母親。”秦宜向婕妤請安。
“有什么事?”婕妤問道。皇后崩逝,宣妃患癔癥,皇上忙得焦頭爛額,不得不請鄭婕妤暫時管理后宮諸事,秦宜也協助處理后宮事務。
“德妃說給七弟的鮫綃錯送至季靈宮,現送回來希望母親重新寄去莫虛。”秦宜說。季靈宮是德妃的寢宮,七弟是指七皇子秦澈,德妃之子。
婕妤冷笑:“她自己同澈兒搞那么僵,反倒怪罪到我頭上。澈兒才走多久,底下宮人能清楚?她隨手寄過去不就得了,非鬧給眾人看,讓澈兒背上不孝罵名。”
秦宜低頭,沒有接話。
“那你派人將澈兒那份寄去莫虛,等等恒兒的已經寄走?”婕妤說。
“是,五哥那份前天寄走。”秦宜答。
“真是可惡!禮物都由結縭宮寄出,一厚一薄,別人背地里還不知怎么嚼舌頭。”婕妤抱怨。“也比照送給恒兒那份寄。”
“是。”秦宜說。
又有宮女進來。她抱著一大疊賬冊。婕妤揉了揉太陽穴,吩咐沈洛說:“你先回屋休息吧,以前你住的那屋收拾出來了,明天跟著流光學做事。”
“是!”沈洛松口氣。
“是!”抱著賬冊的宮女回答。沈洛驚詫抬頭,以為自己聽錯名字,新進來的宮女是曾經的端衣宮女,不是流光。
秦宜右手肘撞了沈洛一下。沈洛復低下頭。
注釋:古代服喪以親疏遠近為標準劃分五服,分別為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其中斬衰最重,緦麻最輕。按常理皇后是秦宜嫡母,秦宜應服斬衰,穿粗生麻衣。但前朝改制,帝后崩逝,全境子民須改穿黑色服喪,并沒有其他規定。因此,人們在服喪期穿什么質地的黑色喪服全憑自己抉擇。
第26章 西院私語
天色灰黑昏沉,連綿細雨不斷。書房窗戶敞開,竹簾卷至頂端。沈洛一度望著窗外殘花愣神。細雨隨風飄落進屋內,滴在書頁上,墨跡暈染開。沈洛想上前收拾,看見坐在窗邊的秦宜毫不在意,便停下了。
昔日喜歡幽閉環境的公主宜,如今必須看見自然光亮才能安心。曾經地板上擺放散發微弱光芒的夜明珠,早已束之高閣。
公主宜心情頗為不錯,正在品嘗糕點。黃花梨雕花木架上擺放來自全境各地的有名糕點,綠豆餅、桃花酥、香酥蛋卷、蜂蜜桂花糕、玫瑰百果蜜糕等等。她先嘗一小口,覺得味道不錯的囫圇吞下,絲毫不顧及儀態,仿佛胃里住有貪食怪。
‘婕妤之前只許公主喝粥,才使她產生這種報復性飲食吧。’沈洛想。房間內還有其他公主宜幽禁時期遺留下的痕跡,窗沿不易察覺的指甲劃痕,藍緞繡牡丹翠鳥屏風上燒穿的小洞及木墻縫隙里尚未刮干凈的血跡。
昨天晚上,有不少宮女到沈洛房間表示恭賀,明綺留到最后。明綺是公主宜的近身侍女,一度被婕妤罰去浣衣局當勞作宮女。浣衣局可是比紡績房還要辛苦的院所。她看上去受了不少折磨,頭發稀疏短缺,只能挽簡單發髻,十指凍瘡紅腫潰爛,纏裹白色布條。即使在溫暖室內,她仍戴染黑兔毛圍脖,綿襖外披皮草,不時撥弄手爐,唯恐受寒。
“公主請你明天早晨到西院一聚。”明綺說。她態度拘謹,失去往日囂張氣焰。
“早晨?”沈洛疑惑。
“婕妤正好會去太后宮里請安。”明綺解釋。
“哦...”沈洛不敢不從。
沈洛從早上起來,就開始胡思亂想,仔細留意外面動靜。婕妤剛一離開,她悄悄溜進西院。公主同昨天在殿內儼然是兩個人。秦宜還是以前的秦宜,只是更擅于在婕妤跟前偽裝。公主沒有理會沈洛,先是埋頭寫信,隨后享用點心。
沈洛靜默站在一旁等候。
秦宜在掃蕩完三碟點心后,明綺遞上絹帕擦手,她終于看向沈洛。兩人就之前各自經歷簡單交流,秦宜切入正題。
“哥哥去找過你吧?”公主宜笑問。
沈洛愣住。
公主宜評價道:“秦純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他以為躲去封地就能逃脫母親掌控,簡直笑話!我出賣他不過是為獲取母親信任以謀后路,這他都不諒解,深怨于我。你要指望他,注定竹籃打水一場空。”
“出賣?”沈洛聲音有些顫抖。
“不是指秦寧的事。”秦宜說。“我還指望姜婉他們呢!”
公主宜提及姜婉,沈洛重燃希望。難道姜婉病情有所好轉?
“我不過是將秦純安插在母親身邊的心腹供出來而已。”公主宜輕蔑說道。
沈洛想到前任流光。
“母親現在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對我也就沒那么惱恨。畢竟她從來沒有想過,她一心為之付出的兒子,竟然那么忌憚她,恨不能躲去天涯海角再也不見她。哈哈哈哈哈....”公主宜開懷大笑。
沈洛內心對秦純深感同情。
公主宜繼續說道:“母親知道哥哥要救你離開,誤以為他喜歡你,所以要握你在手。要是哥哥不聽話,就拿你開刀。”
沈洛眼皮抬起。
“她不知道哥哥僅僅是出于愧疚,想贖她作的孽,洗滌心靈什么的。”公主宜流露出得意神色。若是沈洛為她說的話感到難過,她就更開懷了。可是沈洛無動于衷。公主宜不清楚沈洛是不相信她說的話,還是壓根不喜歡秦純,她由此笑容收斂,變得有些氣惱。
窗外的雨更密了。公主宜頭發打濕,她總算注意到整頁墨跡暈染開來的書。公主不耐煩地合攏書本,忽然想到什么,復打開書直至翻出一張血字黑符。她舒口氣,隨手揉成團扔進暖爐。沈洛對符咒一竅不通,不清楚黑符有什么含義。她目光隨公主移動時,注意到木墻縫隙里的血跡局限于三塊木板內,若將血跡連貫,同黑符上的符文很是相似。要是宦官在這里就好啦!可惜結縭宮建成伊始,受過國師祝福,鬼魂無法進入。
公主宜衣袖也打濕。她脫掉外衫,徑直往臥室走去。明綺撿起地上外衫,同沈洛跟隨在后。走廊空空蕩蕩,沒有其他宮女守候。
臥室里也只有她們三人。沈洛和明綺服侍公主穿衣,公主選擇司衣局新送來的黑綢銀線繡菊花衫裙。今天剛好過四十九天喪期,皇室成員不必再穿素黑衣服。
“我警告過他,若他們不救我出泥沼,我一定供出姜婉和秦寧,大不了最后兩敗俱傷。”秦宜賭氣說。
“公主失蹤可是大事!”沈洛倉惶跪地。她不想秦宜連累姜婉秦純他們。
“我沒打算離開。”秦宜整理衣服腰間褶皺。
這時,有小宮女進來收拾房間。她沒料到里面有人,見到公主神色不悅,匍匐求饒。公主宜以前的宮女只有明綺回來,其他大小宮女都是新配備的。公主厭煩這些新人,不許她們出現在自己視線范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