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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慌忙請罪。“以后注意便是。”沈洛讓她起來,語氣變得和緩:“皇上今日會留在紫暖閣處理公務,忙完自會去見宣妃。”
不到一刻鐘,宮女又匆匆忙忙過來,這次她在門前放緩步伐,然而閣內的人早聽見她促急的腳步聲。藏書閣宮人尚來不及說她,她回稟:“韓德妃在宣室門外求見皇上,說是想商議澈皇子的婚事。”
“就說皇上事忙,得閑會召見她。”沈洛說。她暗想昨日不知是誰暗害她,故意送一個未寫姓名的杯木給秦澈,好引大臣往她身上猜,以致皇上接連給她指兩段婚事。
“維止公公在外面正好遇見了,說請朔泉君親自回復。”宮女說。
沈洛面色一沉,隨宮女前去。
三
季靈宮一行人鄭重其事站在宣室殿門外,正中位置是四面圍合的彩錦帳。宮人見著沈洛出來,打開其中一面帷帳,韓德妃穿一襲黑色無紋飾常禮服坐在抬椅上。“真是貴人事忙,如此久才出來答復。”她輕慢一笑諷刺道。
沈洛行禮請安,不急不慢說:“皇上公務繁忙,得閑會召見德妃。”
“近來河清海晏、時和歲豐,有什么公事重要到連一時半刻也抽不出?”德妃語氣甚至咄咄逼人問。
“對德妃來說,何謂要事?”沈洛沉著臉問。“是江河決堤、地動山搖亦或夷族侵犯?”
“天下太平時不未雨綢繆,難不成等災禍發生再焦頭爛額?皇上是圣明君主,自是要防微杜漸、為世慮深,后宮之人怎可妄加非議政事?”她繼續質問。宣室殿其他人一聽,神色更為肅穆,紛紛拿出應有氣勢。
德妃見沈洛竟敢駁斥自己,頓時怒火中燒、面目猙獰。“少抓字眼給人定罪名,我不過是擔心皇上…公務辛勞,影響休息。”德妃斥責說。
“德妃既是擔心皇上辛勞,何不先回宮靜候?”沈洛說。一名宮女悄悄過來,跟她耳語:“安昭儀派人來說,女官凌紓櫻病重,太醫院不肯遣太醫救治,望朔泉君幫忙過問。”
“如若德妃沒有別的吩咐,請容我先行告退。”沈洛行禮說。德妃嘴一張一合,還沒來得再罵上她幾句,她已經轉身走進殿內。
沈洛回行路上心臟跳動得厲害,她斷定德妃是聽見風聲才過來打探消息,與其好好說話被對方步步緊逼,不如索性拉下臉先攆走再說,她仔細揣度剛才說話語氣,也不知是否有露怯的地方?
走到紫暖閣這邊,周圍一下子安靜,隨行宮人止步于院前,她叮囑了幾句,獨自走進院中。顧太醫正從閣里出來吩咐宮人煎藥。他看上去沒精打采的。昨夜,嚴太醫和李太醫把持著皇上,他被擠在一旁說不上話。顧太醫用藥理念和其他人不同,對病人十分真誠,沈洛在眾多太醫中最為信任他。
沈洛請他到院中角落說話。“皇上可有好轉跡象?”她低聲問,顧太醫聽著她開口,便不住地搖頭,沈洛看著心驚。“大概中午會醒。”他說。
“那太醫為何唉聲嘆氣?”沈洛不解問。
“只是不能長久,下次醒來不知何時。”顧太醫感嘆說。
“皇上…”沈洛醞釀著說,“你以為還能恢復如初?”
“皇上的頭風癥和太后的不盡相同。太后頭風發作起來,像有無數條蟲子在腦里鉆,痛得聲嘶力竭、青筋凸起、眼暴血絲,而皇上起初只是隱隱作疼,夜間淺眠,在紡績房巫蠱事發后才轉為嚴重,我…以為有他自己心里的暗示,懷疑腦中有蠱蟲,精神緊張所致。他一直是太后有什么病癥,自己聽說了便也開始有,后來太醫院漸漸瞞著他,他和太后的病情就有了殊異。”顧太醫細細講道。
“然而無論太醫們怎樣舉例,他都堅信自己腦子里有蠱蟲作祟,定要服食大量鎮定止痛的藥物緩解。”
“也許皇上只是比太后癥狀輕微而已。”沈洛說。她想到那天夜里康馥將他推倒在地的情景。
“長期不按實際病癥服藥對身體損害極大。顧太醫略顯激動說。“如今次,藥量實在太重!你們…所有人都盼著皇上早醒,定要讓他先醒來一次,再深切治療。”
沈洛暗想嚴太醫果真是皇上心腹,皇上事情尚沒來得及交代就昏迷不醒,不在他能掌控范圍內先讓皇上蘇醒,萬一醫治期間出什么意外醒不來,首先倒霉的就是皇上親近的人。皇上要是能做決斷,也定會采納嚴太醫的方案。
“皇上并非尋常的病人。”沈洛語氣委婉表示, 顧太醫無奈搖頭。 “我還有事想請問,現在太醫院不能給人看病?”她說。
顧太醫點頭。“嚴太醫讓其他太醫在院內待命,一旦宣布皇上病情危重,所有人都必須立刻趕來這里,自是不能出去給人看病。”
“那宮里人豈不是很快知道皇上生病?”沈洛驚道。
“沈姑娘有所不知,太醫院還有全境疾疫防控的職責,一個月中有半月是不給人看病的,像是花雨之災的解藥就是我們研制的,”顧太醫眼中有光,解釋道。“外人要是來問,就推說研究疫癥無暇分身,當然給嬪妃皇嗣看病的人一直是有的。”
沈洛頓了頓道:“安夏宮女官凌紓櫻病重,顧太醫以前給她看過病,不知可否…見過安夏宮的人,給她開些藥?”她不能提出讓顧太醫親自去給凌紓櫻看病的過分請求,一旦事后被人知道顧太醫滿門流放,安昭儀也會受到牽連,嚴重甚至會被賜死。
顧太醫表示沒問題,“凌女官的病也是透著古怪,不是昭儀以為的憂愁慮深所致,更像外力侵害帶來的損傷。我一度懷疑她是中毒,只服食太醫院開的湯食藥膳會好轉,一旦恢復正常飲食又開始惡化,但從她臉色、精神及驗血看卻不是。”他說。
沈洛感到頭腦一陣暈眩,正欲說些什么,里面宮人突然跑出來通傳:“皇上醒了,立即要見朔泉君。”她和顧太醫慌忙跑進閣內。
皇上面色蒼白虛弱無力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著門簾,直到見沈洛出現,目光方柔緩下來。
“立秦豐為太子,由其兄長青陽王秦純和康爰翁主齊軒璦輔佐登基。在秦純和齊軒璦進宮前,不得外傳朕病重的消息,即使駕崩也隱匿不發。如若在此期間有大臣密謀叛亂,不必經由大理寺審問,立即誅殺!”皇上斷斷續續將話說完,說到誅殺二字時極為有力。
“皇皇…可是有寫下詔書?”沈洛慌說。
“你有璽章,自己寫。”皇上不耐道。
“自…自己寫,怎怎能自己寫?”沈洛震驚看向再次陷入昏迷的皇上。
第96章 密信
一
立秦豐為太子…
現今局勢如何立秦豐為太子?她只是一名宮女,就算是皇上新封的縣君,在當朝也不過是個低等封號,冬城比她位階高的鄉君、翁主和郡主少說有百來人,她如何能使眾人聽從她的安排?
沈洛跪坐在床邊,遲遲沒有起身。“朔泉君?”錦衣宦官輕聲喚道。“李太醫該給皇上針灸了。”她微微點頭,宮女隨即攙扶她起來。
“請莫王過來。”沈洛思量說。“嗯?”維止公公這時才從外邊走進來,宮人在他耳邊低語,他臉上微露驚詫,不過很快恢復鎮定,他沒再說什么,聽沈洛繼續安排。
“當著眾人面說,皇上召他到承晟堂議事,隨行禮儀不得有缺。”她說。錦衣宦官領命離去。
“維止公公,前朝大臣還有勞你繼續周旋。”沈洛轉而恭謹說,得到維止公公應允后,她走往皇上閑暇時作畫的房間,一邊拿起書案上的畫作仔細研究筆跡用詞,一邊沉吟說:“將皇上近年的書信畫作都拿來。”說完覺得語氣不善,剛要解釋發現站在書案前的人是青萍。青萍面色如常,未覺冒犯,聽見吩咐后轉身去找。
沈洛望著青萍離去的背影,略有不安地坐在榻側邊。雖說皇上時常交給她一些差事,但平日里她和閣內其他人是平等相處的,自己也沒什么過人本事,在這個關鍵時刻大家真的會聽信她安排?隨即她安慰自己想,現在大家同處一艘船上,只要她不做錯事暫且是向著她的,畢竟臨時改換陣營風險更大。
‘冷靜,冷靜!’她迫使自己認真看畫作,畫上的字體卻在游走。‘寫遺詔的事絕不能由我一個人來’,她想。倒不是害怕失敗后擔責,韓績他們掌權她必定不會有好下場,而是以她的閱歷很多細節問題看不出,一個詞用錯整篇遺詔就會被推翻,屆時她和宣室殿其他人就是謀殺皇上偽造遺詔的逆婢惡賊。
大臣中有誰可信?
大鴻臚慕容不疑是皇上心腹,但他女兒慕容宥誕有皇長孫,此時不見得沒有想法,再者以他的精明程度萬不會蹚這渾水,無論事情成功與否,大臣偽造遺詔一事都會在下任皇帝心中留下疙瘩。姜婉在這就好。可皇上不愿讓宣景宮的人牽扯進來,她要是請姜婉過來,皇上蘇醒非先殺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