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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出薛溶月神色有所動容,女官聲音含笑:“絕無虛言。”
“……”
嘖。
薛溶月頓時扼腕懊悔。
早知道他這次敢吃,她就真讓凈奴在里面下些瀉藥了,白白可惜了這么好的機會。
***
徐氏母子雖謀劃下藥犯了朝廷律條,但看在蔣家的面子上,御安長公主并未過多為難二人,一應吃穿用度也都是上佳,為著蔣施彥的病,還召來兩名太醫暫住府上照料他的身子,生怕人死在她的公主府上,惹來一身晦氣。
薛溶月走進院子時,蔣施彥剛喝完了藥。
苦澀的藥氣彌漫在枝頭,隨洶涌的春風撲面。他立在院落一角的牡丹亭中,咳嗽兩聲,單薄的身軀隱在一扇琉璃雕鏤畫屏后。
隔著屏風,薛溶月開門見山:“你非要見我,到底有何線索?”
蔣施彥色如死灰,一臉病氣,癡傻地看著屏風后那道娉婷綽約的身姿,聞言再度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薛溶月不耐地緊了緊柳眉,那道粘膩滾燙的視線穿過屏風,令她深感不適。
在她的耐心即將耗盡時,蔣施彥終于止住了咳。
一聲驚呼下,只見屏風后的他忽然抬步,不顧侍衛丫鬟的阻攔,快步從屏風后走出。
凈奴大步上前,將他攔下。在薛溶月驚怒的目光中,他眸色深深,久久地望了她一眼,隨后掀起袍子垂首跪下:“薛娘子,此事都是因我而起,要打要殺我絕無怨言,求你寬恕我的母親。”
薛溶月冷笑:“你在拿什么跟我談條件?”
蔣施彥抬眸看著她,面露哀痛,淚水溢出:“娘子,我自幼不得父親喜歡,被棄養在涼州外祖父家,只有母親相依為命......”
一股厭煩涌上心頭,薛溶月對他這番話無法產生憐憫,短促地嗤了一聲,徑直打斷:“蔣郎君,我一點也不想了解你的凄慘過往,勸你還是說些我感興趣的話,如果你執意犯蠢,那我們下次相見時,你應該身在牢獄。”
蔣施彥面色僵住。
身形搖晃幾瞬,他沉默地拭去眼淚,面容越發慘白無色。
在令人心悸的寂靜中,他終于認清處境,閉了閉眼,沉聲道:“我舅舅如今任職涼州刺史,我知道你這兩年一直在暗中調查薛郎君在涼州遭匪劫殺一事,我可以幫你,前提是放過我的母親。”
薛溶月面色冷下來:“你派人跟蹤我?”
“我當初只是想為你排憂解難,并非有意要去觸及你的傷疤。”
有御安長公主遮掩,蔣施彥至今仍以為薛溶月當日真的落水,垂首羞愧道:“當時我誤以為你對我有情,一時情深難抑做下荒唐事,可我從未想過要害你。臥病在床這段時日,我愧疚難當,一直在反復思索這件事。”
“最初,是我先對你目成心許,可之后的錯并非只因我自作多情,并未是要為自己開脫……既然你從未收到過我的書信,想來,那些送到我手上的書信,也不是你親手所寫。”
薛溶月眸色一震:“什么書信?”
“果然。”蔣施彥苦澀道,“去年中秋宮宴上我對你一見傾心,便派貼身小廝鐘韋去打探你的身世,兩月后,小廝帶來一封你的書信,信上說你對我也......傾心,但因羞澀不敢直言。”
“自那之后,便一直與你互通書信,元宵那日,我不是感覺不到你的冷漠,但回府后,你的書信便到了,說當時河邊人多,你擔心名聲受損,不得不與我劃清界限,還說那方手帕就是你我二人的定情之物。”
“以后你我通過書信互通心意即可,見面時便作陌生,我一直信守承諾,直到得知你要與柳家結親。”
薛溶月臉色陰沉。
“在誤以為你我兩心相許時,我意外得知你在調查當年薛郎君身亡一事,便傳信去了涼州的舅舅家中,得知你中秋前后突然派人去了涼州一趟。現下想想,我的貼身小廝想必早已被人收買,而那些書信也恰好是那個時候被他以你的名義送來。”
“想來,是薛郎君的死另有蹊蹺,而薛娘子在調查時露了痕跡被心懷不軌之人探知,故而利用我的心思生出這條毒計。不軌之人在暗處既然能布下此局,想必對薛娘子的行蹤了如指掌,薛娘子要查想必不容易,但我不同。我舅舅在涼州,我又身子不好,去往涼州修養不會引起任何人生疑。”
蔣施彥哀求:“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定將薛郎君之死調查清楚,只求薛娘子能夠寬恕我的母親,她、她只是愛子心切,絕無害娘子之心。”
春風繾綣,吹亂薛溶月鬢邊碎發。她卻只覺寒意料峭,心仿佛墜入無邊寥冬,涼意自骨頭縫中浸入,她的手心被粘膩的冷汗沁滿。
在這一刻她清晰意識到,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正隱藏在她的身后,編織出一張大網,伺機而動,欲將她推入萬丈深淵。
呼吸聲顫抖,薛溶月聲音緊繃:“那些書信在哪?”
蔣施彥尚未開口,身旁的侍衛便恭敬地將手中的匣盒打開,呈到薛溶月跟前:“長公主派屬下前去蔣府,在蔣郎君所說的書房暗格中尋到了這些書信。”
將這些書信拆開,薛溶月一目十行掃過,握著信紙的指尖泛白,臉色越發陰沉。
凈奴抬眸望去,面色也不由變得凝重。
……這些書信上的字跡竟然與她家娘子一般無二。
呼吸聲加重,薛溶月咬了咬牙,心下已然冷怒極盛,令她眸中深色越發冷沉。
變天了。
黑云如潑墨自天邊蔓延,陰郁天色漸漸吞噬遠山青黛,涼風四起,攪碎滿樹海棠,檐下的六角玲瓏宮燈在狂風下不安漂泊。
層層黑云下,一道雷電忽而劈下,隨之便是“轟隆”一聲悶響。
陰晦不明的光落在薛溶月半邊身子,她忽而開口,聲音似淬了寒冰:“半年。”
蔣施彥一怔,不明所以
薛溶月語氣不容置疑,命令道:“我給你半年時間,將當年之事還有那伙山匪的蹤跡調查清楚。事成,徐氏五年就可以從清心庵中全須全尾出來,事敗,你和她一起去死。”
清心庵是皇家用以懲治犯錯的宗親誥命之地,進入庵中雖性命無憂,但苦頭一定不會少吃,畢竟那里不允仆從進入,衣食起居只能靠自己,每日還要做活念經,實在不算一個養尊處優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