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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法庭都在她話音落完之際躁動起來,諾文更是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臭婊子,你騙人!你剛剛自己都說,就是你殺的,你他媽……”
“肅靜……肅靜!”高臺上的法官猛敲桌子,直到兩邊維持秩序的衛兵抽出自己腰間的利劍,長劍出鞘的鋒芒聲中吵鬧驟停,“再有喧嘩者,依律將逐出法庭。”法官兩條眉毛緊扭在一起,重新望向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阿吉拉爾小姐,就在半刻前你曾親口承認自己犯下謀殺的罪行,在場所有人都親耳所聞,何以此時又說自己并未參與針對泰倫爾大人的謀殺?我并不覺得在此時此刻,你戲弄法庭的舉措是一個明智之舉。”
“大人,您誤會了,我絕對沒有要戲弄法庭和您的意思,我所要承認的謀殺,被害者并非是明斯克泰倫爾,而是……”她偏過頭,平靜地看向站在自己身邊不遠處一臉驚慌的男人,“……諾文斯頓先生,我謀殺的人是他。”
“你他媽在說什么屁話?泰倫爾大人明明就是你殺的,明明就是你……就是你……你……”話卡在了諾文的喉嚨中,但他卻再也說不出來了。從他右手的指尖開始,黑色的暗斑倏忽出現,并迅速蔓延至他的手臂、脖頸和臉皮,他癱倒在審判席中,皮膚的每一個毛孔冒出腥黃色的泡泡,活像長滿蘑菇的樹干。
法庭頃刻間大亂:“他中毒了!來人,快來人!”、“醫師,有沒有醫師?”、“有毒!先不要碰他!”……尖叫聲、呵罵聲、呼救聲此起彼伏,無數人在忒西亞身邊擁擠推搡,她禁不住放聲大笑。愚蠢的諾文,這才是下毒,毒藥的粉末藏在她指甲蓋的內側,是她用繭黃素與鬼臉蝶親手調制的,正常的生效時間在半個小時以上,但一些特殊情況下例外——比如中毒者氣血翻涌,情緒過于激動。叫醫師?拜托,這可是她親手調的毒,連收尸都不用……法官在高臺上指著她,雙目眥裂般狂吼,逃命的人群避開她,向她投出驚恐的眼神;衛兵用長劍的劍鞘將她絆倒在地……但這一切她都已經不在乎了,她只管笑,高聲地大笑,笑得她眼睛都流淌出了些許淚滴。
待她笑完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在陰暗的地牢內。巖石砌成的墻壁十分潮濕,沒有窗戶也沒有床,房間里只有緊鄰著天花板的角落有一條窄窄的縫隙,透出一點光亮,海風從縫里鉆進來,透著咸濕的味道。 “真黑……”忒西亞喃喃說道,探出手去摸著冰冷的石墻,她雙手雙腳都被拴上了鐐銬,粗糙的銅鐵勒得她皮肉生疼,每動一下,她的手腳就抽痛一次。就這么怕我?雙手雙腳都加上鐐銬,可是重刑犯才有的待遇。她自嘲式地笑了笑,也是,在親眼看見法庭上那一幕后,大概不會有人不怕她吧?她勉強蹲下來,頭靠在粗糙的巖壁上。諾文此時此刻應該已經變成了一團難以描述的爛肉,只可惜要辛苦打掃法庭的仆役,那玩意兒沾上地板可很難刷干凈。
所以這就是自己的結局了嗎?她還記得弗拉德在很久以前跟她說過,一個毒師的最終歸宿就是死于他自己制作的毒藥中,“就像魚死于水,蒼鷹死于天空”。弗拉德自己不就死在他自己制作的時冕之血上?那是一種會使服用者迅速衰竭的毒藥,死狀就像是油盡燈枯的老人,依據劑量不同,衰竭的速度也不同,弗拉德曾用那毒毒殺了一個高額酬金的對象,用時近三年,他們家人一直都以為他是自然死亡,而弗拉德死時卻只用了十秒;而她的結局是在這黑咕隆咚的地牢中靜靜腐爛。不,應該不會,那是斯蘭帝國的做法,聯合王國一向自詡文明,他們會公開宣判她的罪行,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給她的脖子上套上絞索……感覺也不賴?至少她知道,地獄里會有諾文和她相伴。
忒西亞抬起手捋了一下自己的頭發,雖然有些干燥,但還好不算太臟。望海城的地牢還算干凈,只是過于潮濕,陰冷刺骨,牢房里可供取暖的只有一團干草,并且也是濕漉漉的。也許我應該去詛咒什么人?畢竟都快死了,但她確實想不起有什么人值得她詛咒,哪怕是陷害她的諾文。再說了,詛咒有什么意義呢?若詛咒有意義,她估計早就死掉了。出道十一年,直接或間接死在她手上的人夠她在絞架上蕩起秋千,她是一定會下地獄的,她聽說十二神信仰中,謀殺者會在地獄里無邊無際的荊棘平原上一直向前逃命,身后是永不止歇追著他們、妄圖撕開他們血肉的惡犬。她其實對十二神的信仰并不太熱衷,但因她與月之女神忒西亞同名,幾乎人人都以為她是虔誠的三神信徒,若是真有地獄,瀆神這一條也會是罪責之一吧?追逐她的狗會不會多一些?“應該在平常多鍛煉身體的……”忒西亞嘟噥道。
既然不想詛咒,那就回憶吧,反正也無事可做。她小心翼翼地躺在干草上,開始回憶起自己這短暫的、如垃圾一般的人生里,到底有哪些對她重要的人。
她沒有想到自己第一個回想起來的竟然會是杰塞爾。她已有十五年沒有見過他了。聽弗拉德說他早就死了,死于一次酗酒后的意外落水,就在她離開他的第二年。大胡子杰塞爾,腰身粗壯如水缸,嘴里的酒臭能熏死老鼠,他也許四十歲,又或許五十歲,外表根本看不出來,因他堆積著贅肉的臉早已被酒精腌制得徹底。
第27章 玻璃蝎子(3)
忒西亞的前八歲一直生活在科爾翰城中的一間孤兒院里。孤兒院的人告訴她,她的母親乃是流民,不知姓名不知來歷,身無分文,即將臨盆時走投無路,只能尋求大地修士會的庇護。在生下她后,只來得及留下她的名字便撒手人寰,而她的父親自始至終從未露面過。
忒西亞成長的那家孤兒院是隸屬于大地修士會,大地修士會秉持平等與博愛,所開的孤兒院里無償接納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忒西亞得以沒有被溺斃在某條無名陰溝內;但大地修士會的節儉與苦修也是天下聞名,哪怕是孩子也沒有例外。她的童年充斥著苦澀的粗麥粥、過咸的腌牛肉和荊條,最后一個不是用來吃的,而是孤兒院的修士用來懲罰犯錯孩子的工具,那股鉆心的痛至今依然深深銘刻在忒西亞的記憶中。所以杰塞爾從孤兒院領走她后的頭一個月,是她自有記憶以來,過得最幸福的時光:清甜的布丁、填滿肉丁和番茄的餡餅、濃香四溢的肉排、充足的睡眠……家中的飯菜都是由飯店外送,杰賽爾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呼呼大睡,任她一個人在那紅磚砌成的兩層小屋內自由自在的玩耍。
這個幸福一直持續到杰塞爾以六十個金幣的價格把她賣了出去。
“七十個……談好的價錢……”杰塞爾一只手拽著她的胳膊,抓得她骨頭吃痛,另一只手清點著來人給他的袋子里的金幣,“但是這里只有六十個……。
“一個月的開銷外加你的報酬,六十個,一個子兒也不少。或者你可以再等兩個月。”忒西爾抬起頭,面前那個蒼白消瘦的老人面無表情地這樣說道。
“好吧……六十個就六十個……沒有殘疾,也沒有染病……”杰塞爾收好老頭遞過來的布袋,揣進兜里,打著滿是酒氣的哈欠,“她是你的了,可把我累得夠嗆。”他轉身就走,直到他消失在大街的盡頭,他都沒有再回頭看忒西亞一眼。
很多年后忒西亞才知道,杰賽爾在王國政府任職,是弄個官職部門的采購人員,而他另一個身份是“孤兒掮客”,因聯合王國的律法要求認領孤兒者,必須擁有公職,于是有很多像他一樣的人就做起了孤兒買賣的中介生意。
她就這樣被賣給了弗拉德阿吉拉爾。
“從現在開始,你隨我姓阿吉拉爾。若有人問起,你就說你是我的女兒,聽到了嗎?”這是弗拉德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老實說,與弗拉德一起生活的日子其實并不壞,她與他生活了七年,至少在吃穿用度上,弗拉德從沒苛刻過她。不同于弗拉德陰沉的個性,他的家位于望海城中一座綠樹成蔭的小山的山頂上,白色的房子被繁茂的果林包圍,在有陽光的日子,和煦的陽光會穿透果樹枝丫,在草地上留下斑駁點影。宅子有三層,她住第二層,而弗拉德住在第三層,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地下室搗鼓他的制毒實驗。忒西亞每天的任務就是打掃房間、清理地下室的瓶瓶罐罐和給隔三岔五來到宅邸擺拜訪弗拉德的詭秘客人端茶倒水。弗拉德的地下室如同一個巨大機械怪物的內臟,曲頸瓶和冷凝器輕微搖晃,蒸汽自玻璃皿中蒸騰,架在火爐上的坩堝咕嘟冒泡,地下室的一角還堆放著數十只籠子,每一只籠子里都關著一只碩大的肥老鼠。“這里沒有任何值錢東西,你的任務就是每天擦拭空的器具,其他任何東西如果你不想死,就不要碰。”在弗拉德第一次帶她打開地下室的密門時便這樣跟她說道,并當著她的面在一只老鼠頭上澆了一點桌上的白色液體,老鼠在尖叫中化成白骨。
她那時還不知道弗拉德的職業是毒師,地下室里的全是制毒裝備,她還以為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頭會妖術,還擔心自己會不會被他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