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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五個人轉身就跑。斷橋連接著巨大的廣場,廣場盡頭連接著數(shù)十道寬大階梯,階梯頂端就是熙內杜爾的東門,兩邊的城墻早已不是潔白無瑕的樣子,而是布滿著無數(shù)崩裂的豁口。他們在廣場上飛奔。身后奧克的吼叫聲越來越響,日光從階梯盡頭的拱門中照射過來,大如航船的破碎鐵門坍倒在地,他們跑進門洞中,清風撲面而來,亮光在不遠處閃爍。
他們逃出熙內杜爾的東門,一直跑出數(shù)里才停下腳步。待到他們回過神來時,已經(jīng)置身在草原上,蔥郁的草地籠罩在巨城的陰影下,赤紅色的天光已經(jīng)消失不見,白云在太陽邊浮動。鋪就著灰色石磚的翠蛇古道蜿蜒進草原東方的盡頭,參天古樹將它包裹得嚴嚴實實,猶如一道綠色的珠鏈。
他們不約而同回頭望去,熙內杜爾東門的黑色門洞猶自大開著,門洞內沒有吼叫,沒有濃煙,沒有火光,什么都沒有。巨大的城墻矗立在草原的邊緣,依舊保持著千年的沉默。
第42章 草原北行(1)
暮色漸退,伊綴爾放下手中的古籍,揉了揉眼睛。幽藍色的薄霧籠罩在他們四周的草地,如細紗般在茂密的深草間。營火早已熄滅,伊綴爾撥弄了一下火堆已經(jīng)看不到半點火星。天空沒有一絲云,群星明亮,但都不及高懸東方的“阿荻娜之淚”晶瑩的亮光。黎明將至,伊綴爾站起來,慢慢伸展了一下筋骨。他們露宿在一塊巨石下,巨石呈方形,斜插在一處山坡上就像一塊巨大的棚頂,在坡下投下一大塊陰影。她的伙伴們都還在火堆邊安睡。忒西亞和法洛爾各自裹緊自己的被子,伊綴爾只能聽到他們淺慢的呼吸聲;魍不知道做了什么噩夢,嘴里一直發(fā)出莫名的囈語,微弱的晨光里他的額頭密布汗珠;他們三個人都睡在鋪蓋里,只有伊倫一如既往雙手環(huán)抱著長劍,倚靠在巨石邊。
伊綴爾躡手躡腳向她哥哥湊近,在他身邊蹲下細細端詳著他的臉:伊倫面目堅毅,雙眉緊蹙,不像在睡覺反而像是在忍耐。怎么睡覺的時候都皺著眉頭……她在心里默默嘆了一口氣。這么多年了,她幾乎很少見到伊倫有徹底放松的時候,似乎無時無刻他都將自己繃成一把劍。她原本想要伸手搖醒他,但手伸一半她又搖了搖頭,將手縮了回去。
她站起來,兀自走上山坡,爬上巨石的頂端。盡管繁星尚在頭頂閃耀,但黎明確實已經(jīng)臨近,東方草原的盡頭已經(jīng)能隱約看到白晝的第一道晨光。伊綴爾向北望去,落雁山脈巨大的陰影宛如黑玉陳列在天際的盡頭,尖頂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猶如水晶,在天光里微微閃爍。
“這里讓我想起了尤彌斯。”伊倫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他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一手拿著劍站在伊綴爾的身后。“落雁山脈和藍鷹山脈誰更高?”
伊綴爾暗自發(fā)笑,伊倫很喜歡突然問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她已然習慣。“大陸的最高峰戈卡迪爾峰就在藍鷹山脈,但要說整體誰最高,還是落雁山脈。”她眺望著遠方灰暗的山坡,“這里已經(jīng)是大陸的北方了,想起尤彌斯很正常。”
“涼爽,干燥,”她聽到伊倫在她身后深吸氣的聲音,“我果然更喜歡北方。”
“那團里的總部設在巴督莫對你而言豈不是一種折磨?上一次巴督莫有據(jù)可查的下雪已經(jīng)是一百年前的事。”伊綴爾笑起來,回過頭望向伊倫灰色的眼睛。“我們那時候第一次離開北方,才知道不是所有地方冬天里都會像尤彌斯下那么大的雪,房子上披滿白霜,雪深得可以埋住我們的膝蓋……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新年,父親說帶我們徒步遠行?”
“當然記得,那是我們六歲的時候。”一抹笑意在伊倫臉上暈染開,“我們一大早就起了床,穿得很厚實,一直向南面走。清晨連一絲風都沒有,媽媽還在雪原里打來了兩只兔子。”
“是啊……兔子,烤兔子真好吃……我們什么時候再回尤彌斯看看?”伊綴爾突然說道。
她看著自己的哥哥沉默了一下,“明年,我們明年就回。等我們找到阿斯嘉蘭之后我們就回家。”他伸出手捏住她發(fā)白的一節(jié)發(fā)尾,輕輕在掌心中搓揉,“我們回到尤彌斯,我把老房子整飭一下,好好休息幾年。”
“那再好不過。”她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他,而他的哥哥同樣如此。他收緊著手臂,仿佛在害怕她會突然散失在空氣里,縱使隔著堅實的皮甲,她依然能感受到伊倫厚重的心跳聲。“我們一起回家。”
巨石的下方傳來一陣躁動。天已經(jīng)大亮,黎明越過無盡的草原,世界在他們的腳下由靛青變?yōu)橐鹁G。他們聽見法洛爾哼唧的歌謠聲、忒西亞收拾藥罐的叮當碰撞,還有魍模糊不清的嘟噥。“在此之前,讓我們先去剛多林。”伊綴爾松開手,“我們最好快點出發(fā),我可不想再聽法洛爾多哼一句。”
天亮了,他們再度啟程,金黃的太陽攀上東方大地的脊梁冉冉升起, 濃郁的晨霧迅速被洗滌得一干二凈。阿爾納草原如同一片洶涌的綠海,青草與綠葉交織的綠廊一直翻涌到落雁山脈的腳下。若從高處俯瞰,草原比最寧靜的湖面都要平整,沒有一絲起伏,唯有切身步入其中的旅人方知它的隱秘:湍急的溪流在綠草間奔騰,陡峭的裂谷交錯于大地的陰影中。他們朝著巍峨的雪山一路向北,直到日頭高懸在他們的頭頂,中間至少淌過了三條湍急的溪水,漫步越過一處布滿水芹的池沼,還跨過了一條狹窄卻深邃的裂隙。